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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主义者的依恋练习

作者 ONO
2026年9月8日 09:30

每次在陌生城市坐车,看到车辆经过的高架桥下、或是立交桥中央的杂木林,我的脑子都会自动为我播放一些奇怪的画面——我弄丢了自己的狗,然后在这些荒无人烟的地方,找到了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它、甚至在看到我时,它第一眼会本能地躲避。

我几乎无法阻止这种悲观画面出现,我并不是享受这样的“剧情”,而是大脑会自动为我播放,所以唯一的办法是不断地告诉自己——我得好好地善待家里的两只狗,至少我得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

虽然从心理学上看,这件事很容易得到解释,但还是那个悖论——它不会因为我知道这些知识点,而自然地消解;每一次,那种揪心的画面都会让我产生强烈的悲伤情绪。这不过是因为养狗后,身体的催产素水平保持在了比较稳定的高位,类似的恐惧模拟也由此产生。

但感受本身,才是先行的部分。


我从小就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无论是我被偷看的日记,还是我因为知道日记被偷看而故意写给家人“偷看”的日记,都充满了大量的悲观猜想。

以至于到了现在,我妈还会对我说——“你写的东西太阴暗了,在看完之后,会有一种被拖入到黑暗里的感觉。”我也欣然接受这种评价,这就是我从小的“乐趣”,我并不是在故意制造黑暗,而是在呈现我看到的深渊,而人在凝视深渊的时候,自然也会被深渊凝视。

这样的“阴暗感”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当我为自己制造悲观主义的幻想时,会更加地阴暗、真实、难以承受。比如与爱人的分别、与狗的分离。在昨天的内容里,还留了一个后话——痛苦之所以令人着迷,是因为它会迫使身体分泌内啡肽来麻痹身体;而大量的“悲观幻想”,也可能反向激活某种心理防御——反事实思维(counterfactual thinking)。即:

  • 向上反事实思考:想象事情本可以通过某些方式变好,通常引发后悔情绪,从而激励未来的改进行为。(例如:我本应该提前做好准备。)
  • 向下反事实思考:想象事情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从而激活心理防御机制,并减轻事实结果导致的心理损失。(例如:我还好只是把车刮擦了,而不是发生严重车祸。)
  • 灾害模拟:通过对某种灾害的不断模拟,以激活应激反应,从而激发对当下的珍惜,并维护依恋关系。

在《奥德赛》下映前,我又看了一次 70mm IMAX 版本。阿尔戈斯终于等回奥德修斯,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段剧情无论看多少遍,我都会流下眼泪。我只能把这件事归因于养狗:“小狗杀”的剧情对我来说几乎是死穴。

这件事无非就是催产素作祟,让人产生了暂时的分离焦虑,尤其会唤醒分离时的痛处。

前段时间,一个朋友向我抱怨,说自己老是梦见被抛弃在荒郊野外,她不得不总是踏上寻找回家的路。我问她小时候是否被“抛弃”过,聊完之后,我们发现自己都有过同样的经历——小时候因为父母分身乏术,不得不把我们送到不同的亲戚家,哪怕我们已经明确表示不愿意,但还是因为“为了我们好”而将我们交由他人照顾。这虽然不是“抛弃”,但是对于童年的我们来说,它足以构成“被抛弃”的情绪要件。

大人只会把小孩子的“不要”翻译为情绪,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所有的情绪都可能找到一个解决方案——以至于小孩子自己的解释也无法成为情绪的最终解释,最终答案必须指向某种他们认可的“因果”。

我至今都很难想象把狗送到别人家寄养的情形。我唯一能做到的最大妥协,就是在我出差时,将狗送去它们从小上学和玩耍的狗公园寄养。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总是幻想它们走失在荒郊野外的那些痛苦画面。


如果进一步拆解,在这些痛苦的画面里,最让人痛苦的,是“它还是认出了我”。

这是另一个亘古不变的命题,超越痛苦,但又是痛苦的本源:

一个曾经被你爱过的生命,在被世界抛弃之后,是否仍然相信你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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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痛苦吗

作者 ONO
2026年9月7日 09:30

收到一则私信,我就写了这么几个字:你会痛苦吗?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得先向对方统一一下“痛苦”的标准是什么。比如,我是一个很喜欢折腾的人,但对于渴望稳定、确定性的人来说,这种对不确定性的追求,可能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这倒不是一个需要去纠结体感的东西,因为痛苦最开始就是一种感受;而非通过准确的方式定义之后,它就变得可被拆解——甚至连拆解本身都是无意义的。但既然这个问题被抛出来了,那倒是有值得回答的部分。


谁可以定义痛苦?

硬要说,痛苦在哲学层面可以被拆解成好几种理论。但哲学对于痛苦的拆解并不能解决痛苦本身。就像是那些总是喜欢对号入座的人,他们就算告诉自己不能上对方的当,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对号入座,总觉得对方在处处针对自己——但有没有可能,别人根本就不在乎他?而如果“没人在乎他”的事实公之于众,那这才是真正“痛苦”的伊始。

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所谓的痛苦,是因为它将原本的身份连接、定义、意义赋予都一同拆除后,进入到了一段无法自我定义的虚空,就连痛苦的参照物也会消失:把别人作为攻击目标,却发现没人在乎他;或是把自己作为“对”的证明,却发现那些“错”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证明而受到惩罚。

举个例子,一对情侣分手后,一方总是在以各种方式去窥探对方的生活,对方过得不好,他认为自己“赢”,而对方过得好,他又不想承认。而最痛苦的,不是对方赢了,而是对方根本不再在乎他,开始了一段不再需要他的生活,他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纠缠着痛苦不放,甚至一旦失去这份痛苦的感受,自己谁也不是。

所以定义痛苦的人永远不可能是别人,而是那些正在“享受”痛苦的人。而真正的痛苦,在存在的意义一并失去后,他们也失去了定义痛苦的资格。

那人为什么会“享受”痛苦?


痛苦驱动

一开始绕了很大一圈,是为了撇清我在定义痛苦的行为。

在创作驱动力方面,以前提到过“痛苦驱动”这件事。有很多人认为,艺术源自于痛苦,一方面是因为痛苦是最容易让人产生共鸣的情绪,另一方面是痛苦之人需要艺术的抚慰。痛苦驱动几乎是很多创作者都会经历的时期,特别是深陷在“回忆”之中,将回忆的痛苦拧干,或是因为回忆的纯洁性来反观痛苦的现实。

所以痛苦往往就像是吃辣椒,它并不是因为单纯的好吃,而是因为辣椒碱激活了人类的痛觉系统,从而迫使身体分泌大量的内啡肽,以安抚身体。而分泌内啡肽也是人在处于痛苦时的一种自我调节。

但痛苦驱动也存在明显的问题——即,这股能量会随着“麻木”而消失。所以一些人为了维系这份动能,可能会主动去追求“痛苦”。比如之前我知道一些编剧,会在生活中,将自己置于一个不断在经历痛苦的角色里,感情、家庭、自我责罚,以此获得源源不断的痛苦。

但痛苦的阈值也会一点一点提高,直到痛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我差不多 10 年前,确实是一个痛苦驱动型的写手,因为痛苦直接勾连的是感受,而感受可以激发大脑想象和意识流,完成我现在几乎不可能再完成的意识流文字。


痛并快乐

因为犯错得到家人关注后,虽然他们受到了责罚,甚至是痛苦,但同样也获得了被关注。

成年后,这种痛并快乐往往会和“存在性”挂钩,就像我在《关于死本能》里以祥林嫂举例:她的存在性,是不断地向人讲述阿毛如何失踪、如何被狼吃掉、自己如何的痛苦,以此作为连接——阿毛已经没有了,如果连她对阿毛作为叙事结构的权力也丧失了,那她就彻底失去了自我。

在过去接触和解决的案例里,常常有人在一段感情里,明明已经坐实受害者的身份,但他们会非常享受这样的身份,并且就这段过往不肯放手,甚至迟迟无法进入下一段感情,或是用它作为道德绑架的筹码,去迫使下一段感情按照自己的期待进行。

痛并快乐最残忍,不是对自我的折磨,而是迫使他人必须要接受这种因为痛苦建立起来的身份。就像是已经不想再听阿毛故事的人,他们能以此否定祥林嫂吗?不能,因为祥林嫂因为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而永远处于那个“谁弱谁有理”的身份之中;自然而然,愿意接受她这个身份标签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少。


思考是痛苦的?

思考是痛苦的吗?我认为是,但这种痛苦又不是肉体或精神上的折磨。

从激素的层面来说,高强度思考会因为迫使前额叶累积代谢副产物(例如谷氨酸),让人在生理上实际感到疲惫和不适。如果思考本身是持续的,无法得到及时反馈,持续的压力又会因为引发沮丧情绪,从而激发痛苦感受。

另一种情况,是因为大部分人的思考路径是“解决问题”,甚至是追求所谓的“正确答案”。而在面对一些没有解决方案的问题时,思考本身就变得毫无目的性;这种无目的性又会让大脑陷入“自动填空”的情况,比如回忆、翻旧账、回忆那些让人尴尬的瞬间,或是对未来产生焦虑和担忧。

进一步,当人们试图用理性去强行改变那些“不确定性”的人或事时,这种挫败感会转化成痛苦本身。比如,自己的人生赌在一个根本不可能浪子回头的人身上,这种对不确定性的确定性追求,确实也是很多人痛苦的根源之一。


当然,也不能排除,有人会把“痛苦”作为一种身份标签,认为“正因为自己痛苦,所以自己才是艺术家”。但这类人要感受到的真正痛苦,并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他们如果真的陷入痛苦的那一天,也依旧成不了那个“大艺术家”。

不过,他们可能还会更加变态地追求所谓“痛苦”,并向人证明他们的“痛苦”是独一无二的。

除此之外,痛苦本身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也不是件值得赞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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