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游记
原计划是去台州的。
仙居的景色早已在脑海中描摹过——群山叠翠,云雾缭绕,想象中该是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然而清明节前后的天气预报不太给面子,台州那一带连日有雨,且雨势不小。我和老婆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气象云图商量了一阵,“去南京吧。”这个提议一出,倒都觉得合适。高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况且六朝古都的底蕴,即便下雨也不妨碍品味。带着父母和孩子出行,城市交通的便利、景点配套的成熟,都是需要考量的因素。南京在这些方面,显然比山区更合适。
就这样,一次“计划外”的南京之行,在清明前夕成行了。
下面是出游前对行程做了一些规划,可供参考。![]()
4月2日上午10点,G12次列车从虹桥火车站准时发出。不到一个小时,10点59分,列车稳稳停靠在南京南站。女儿趴在车窗边看风景,还没来得及觉得无聊,就已经到了。现代交通的便利,让城市之间的距离变得几乎可以忽略。
预订的民宿在秦淮区万象都荟C幢,地铁3号线卡子门站附近,交通便利。安顿好行李,已是中午。午餐选在了美龄轩私房菜,算是对这座民国故都的一种应景。我妈对店里的环境赞不绝口,菜式精致,价格总体比上海便宜一些,分量足。
![]()
下午的行程是中山陵。
![]()
预约的时间段是12:30至14:30。地铁2号线坐到孝陵卫站,从1号口出,左转50米便是观光车站。一路往紫金山深处去,道路两侧的法桐尚未完全舒展,枝头挂着新绿,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女儿在观光车上兴奋地东张西望,这些梧桐树真好看,听说当年宋美龄喜欢梧桐,蒋介石就在南京种了很多。这个说法虽然流传甚广,其实未必准确,但民国时期南京大量栽种法桐,确实与蒋介石夫妇不无关系。
中山陵坐落在紫金山南麓,依山而建,气势磅礴。从博爱坊到祭堂,共有392级石阶,象征当时三亿九千两百万同胞。我牵着女儿的手一步步往上走,她数着台阶,数到几十就忘了,又重新开始,惹得大家直笑。我妈虽然有些气喘,但坚持走到了顶。登临至此,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南京城尽收眼底。
这座陵墓的建造,本身就是一段值得书写的传奇。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先生病逝于北京。临终前,他提出愿“归葬紫金山”。为什么是紫金山?这要追溯到1912年春天。当时孙中山在紫金山打猎,看到这里“背负青山,前临平川,气势开阔”,曾对随行的胡汉民说:“待我他日辞世后,愿向国民乞此一抔土,以安置躯壳尔。”
孙中山逝世后,葬事筹备处决定向海内外公开征集陵墓设计方案,最终,年仅31岁的青年建筑师吕彦直拔得头筹。他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建筑系,将中国传统建筑形式与西方建筑技术、材料有机结合,创造出了这座“中国新民族风格建筑的开山之作”。吕彦直的设计方案融合了西方古典柱式和东方建筑屋顶元素,祭堂采用重檐歇山顶,整体呈警钟形,寓意“唤起民众”。
遗憾的是,吕彦直本人没能亲眼看到中山陵的建成。他积劳成疾,1929年3月病逝,年仅36岁。同年6月1日,孙中山先生的灵柩奉安中山陵。一位建筑天才,用生命为另一位伟人完成了最后的归宿。
站在祭堂前,仰头看那“天地正气”四个大字(由孙中山先生手书),一种说不清的庄重感在胸中升腾。我给女儿讲了孙中山的故事,告诉她这位伟人被尊称为“国父”,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他是不是很厉害的人?”我说:“是的,他让中国人站起来了。”
从中山陵下来,天色尚早,便往夫子庙去。
![]()
地铁3号线夫子庙站2号口出来,跟着人流走,不消片刻就到了秦淮河边。我妈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笑着说:“这里真热闹,跟上海的城隍庙差不多。”
夫子庙始建于东晋咸康三年(337年),距今已有近1700年的历史。那一年,王导辅佐晋元帝司马睿建立东晋,定都建康(即今天的南京)。王导深感“治国以培育人材为重”,提议建立太学。北宋景祐元年(1034年),才移东晋学宫于秦淮河北,并在学宫之前建庙祭奉孔夫子。自此,前庙后学的格局延续了近千年。
![]()
这里是“六朝金粉”的所在。杜牧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写的就是秦淮河的声色。昔日的纸醉金迷早已散去,但两岸的灯火依旧璀璨。河面上画舫往来,船娘的歌声隐约可闻,恍惚间似有穿越之感。
夫子庙的一大特色,是它利用了天然的秦淮河作为泮池——这是全世界唯一一座以天然活水为泮池的孔庙。照壁长110米,高10米,有“天下第一壁”之称。站在“天下文枢”牌坊下,我给我妈讲:明清两代,江南贡院就在这里,无数读书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科举考试,最多的时候,贡院的号舍有两万多间。
![]()
我妈说:“那比现在的高考还难吧?”我笑道:“比高考难多了。考中了举人,就能做官了。《儒林外史》里的范进,考到五十多岁才中举,高兴得发疯,就是这个典故。”
女儿不太懂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小吃摊上——桂花糖芋苗、赤豆元宵、鸭血粉丝汤,一样样尝过去,吃得满嘴甜。这种“雅俗共赏”的气质,倒是南京这座城市的一贯做派——既有六朝烟水的雅致,又有市井烟火的鲜活。
第二天,天气预报中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给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薄纱。这样的天气,室外的景点多少有些不便,于是我们按原计划去了总统府——好在主要建筑都在室内,雨中游览别有风味。
![]()
总统府的建筑群,历经六百余载风雨。从明朝汉王府,到清代两江总督署,再到太平天国的天王府,最后成为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和总统府的所在地。一部中国近现代史的缩影,就这样浓缩在长江路292号的院落里。
如今我们看到的大门,是1929年修建的,高14米,为西方古典柱式巴洛克风格,迎面三个拱券门洞。1949年4月24日,解放军战士正是将红旗插上了这座门楼。毛泽东那句“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写的就是这一刻。
![]()
进入大门,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长廊。跟随导游脚步,也了解了很多跟这里有关的历史人物:
林则徐,曾任两江总督,在南京任上大力整顿盐政、漕运,为后来的禁烟运动积累了丰富的行政经验。他的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
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后入驻这里,重修两江总督署。他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念,影响了中国几代人。他在南京刻印的《船山遗书》,对晚清学术影响深远。
左宗棠,继曾国藩之后任两江总督,在任期间兴修水利、整顿吏治,还创办了金陵机器局,开启了南京近代工业的先河。
张之洞,在两江总督任上创办三江师范学堂,这是南京大学的前身之一。他还修建了南京第一条马路,可以说是南京城市现代化的先驱。
洪秀全,太平天国的天王,曾将这里作为天王府。他在南京建都十一年,最终在清军围攻下病逝。天王府被焚毁后,曾国藩在原址重建了两江总督署。
孙中山,1912年1月1日在此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他在总统府西花园的暖阁里宣誓就职,开启了中国两千多年封建帝制结束后的新纪元。
蒋介石,1927年定都南京后,这里成为国民政府所在地。“总统府”三个字,就是他在1948年当选总统后所题。
雨中穿行在这些院落之间,倒是意外收获了一种“烟雨江南”的意境。雨水从飞檐翘角上滴落,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西花园的石舫静泊在雨中,这座石舫是当年两江总督尹继善修建的,模仿了颐和园的石舫造型。女儿在长廊里跑来跑去,躲雨玩得不亦乐乎。
这种在历史现场的感受,与从书本上读到是完全不同的。那些只在课本里出现的名字,突然变得具体而生动起来。
由于下雨,鸡鸣寺只好放弃了。
鸡鸣寺原本在计划之中。这座始建于西晋永康元年(300年)的寺院,有“南朝第一寺”之誉,是“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杜牧那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说的就是那个佛教盛行的时代。
这里发生过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梁武帝萧衍曾四次舍身同泰寺(鸡鸣寺前身),大臣们每次都要花数亿钱将他“赎回”。这位帝王笃信佛教到痴迷的程度,在位期间广建寺庙,是中国历史上最推崇佛教的皇帝之一。同泰寺的规制,据说模仿了印度寺庙,规模宏大,“楼阁台殿,飞阁相连”,可惜后来毁于战火。
1992年,《新白娘子传奇》剧组还曾借这里的药师佛塔拍摄雷峰塔的场景。我本想给我妈讲讲白娘子的故事,但雨天路滑,带着老人和孩子不太方便,只好作罢。
于是我们去了德基广场。
德基广场坐落在“中华第一商圈”新街口,2006年开业,如今已是南京的商业地标。这里最出圈的,大概是那些“千万级豪厕”。我们特意去探访了一番(我则是在二楼的某个墙角靠着睡着了):
- 2F:迪拜豪华风(1200万)——金色为主调,仿佛走进了阿拉伯皇宫
- 3F:赛博朋克风(2000万)——霓虹灯光、金属质感,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 4F:中式禅意风(1000万)——竹子、枯山水,颇有几分禅意
- 5F:眩晕音律风(1000万)——几何图案加上音乐节奏,走进去有点晕
- 6F:热带雨林风(800万)——绿植环绕,仿佛置身雨林
- 7F:书香门第风(500万)——书架上摆满了书,像是书房改造的
说是厕所,其实更像装置艺术。2025年上半年,仅盥洗室的客流就超过1000万人次,这个数字足以说明它有多“网红”。
我妈一开始不理解:“一个厕所,花这么多钱装修干什么?”等她一个个看下来,也忍不住掏出手机拍照,还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南京的厕所都比我家客厅漂亮。”我在旁边看了直笑。
这种把公共空间艺术化的做法,倒是德基广场的一贯思路。它把商业与文化融合,打造“商业+艺术”的生态,让一个购物中心变成了城市文化地标。从传统商场到“城市会客厅”的转型,或许正是当下消费升级的一个缩影。
最后一天,去了老门东。
![]()
“门东”这个名字,因地处中华门(明代聚宝门)之东而来。这里形成居民聚居地已有1700多年的历史。
东晋时,王导、谢安这些世家大族的府邸就在乌衣巷一带。王导,东晋的开国元勋,曾说出“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典故。谢安,指挥淝水之战的宰相,以八万兵力击败前秦百万大军,留下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成语。刘禹锡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让这条小巷名垂千古。
![]()
老门东的街巷格局,600余年来基本没变。青砖、小瓦、封火墙组成的江南庭院建筑,前有天井,后有花园,与北方的四合院形成鲜明对比。走在三条营、边营、箍桶巷这些老巷子里,仿佛走进了旧时光。
![]()
这里还有周处读书台。周处是西晋人,年少时为害乡里,被当地人视为“三害”之首(另外两害是猛虎和蛟龙)。后来他幡然悔悟,射虎斩蛟,改过自新,最终成为一代忠臣。这就是“周处除三害”的故事,被收录在《世说新语》和《晋书》中。电影《周处除三害》近年上映后,这个故事又被年轻人熟知了。
![]()
![]()
与夫子庙的热闹相比,老门东多了一份安静。巷子里的店铺也精致许多,文创、书店、咖啡馆与传统小吃并存。我老婆买了些糕点带回给家人,女儿挑了个蜡笔小新的卡包。
![]()
新旧之间,这里有一种微妙的平衡。或许这就是南京这座城市的气质——不疾不徐,在历史的沉淀中从容生长。
下午16:49,G1817次列车从南京南站发车。
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婆在翻看着相机里拍的照片——总统府的雨、中山陵的台阶、德基广场的“豪华厕所”、老门东的小巷……
18:10,列车准时抵达上海虹桥。
三天的南京之行,就这样画上了句号。因雨改道,反而收获了一场烟雨江南的别样体验。总统府的雨景、中山陵的肃穆、夫子庙的烟火、德基广场的现代、老门东的旧时光……这座城市就像一本厚重的书,匆匆三日,不过读了几页。
但有些书,值得反复读。
南京,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