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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决童年的自己 II

作者 ONO
2026年10月21日 09:46

这个系列并不是单纯回顾自己的童年,而是前几天一个朋友给我留言。

虽然他在留言里用了一句“这些故事告诉你,希望能作为你的灵感”,但能感觉出,他在说出自己的童年经历时,也算是一种自愈的过程。但要说如何解决,其实都只是书本知识上的那些所谓的“道理”。


我用我的语言,简单复述一下他提到的故事:

他小时候在经历父母离异后,被安排给了爸爸。那个时候他已经上小学,已经能够理解何为离婚。他第一次求妈妈,是在他们决定离婚之后,希望能跟着妈妈,但他妈妈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越来越像你那个爸了,我不想看到你”。

初中时,他辍学了,原因是他爸把家里的钱都赌光,还欠了一屁股债,他每天都躲在惊恐中活着。那一年他又找过妈妈一次,但那一次他妈并没有出面,而是一个陌生男人把他揍了一顿。两个人在派出所做笔录时,他一个劲儿地解释希望有人认可他这是家庭纠纷,但那个男人并不认可这个法律上的“继子”。最后他妈迫于压力,还是前来派出所作证,只是说了句:“他不是这个家的人。”最后派出所以民事纠纷处理了这件事。虽然他拿到了一笔因为被揍而获得的赔偿款,但也彻底买断了他跟他妈的关系。

再后来,他爸因债出逃,再也找不到人。他代替了父亲的职责,开始照顾他的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去世时,他一直觉得爸爸会回来分遗产,但他再也没出现。他拿到为数不多的遗产后,彻底决定自己孑然一身活下去。

最近,他妈被查出癌症,突然联系上他,希望他能帮自己养老。他拉黑了所有亲戚的联系方式,对自己自我攻击了好长时间。前段时间看到我在博客聊关于“内耗”的话题,他释怀了不少,觉得自己把自己困在了一个“内疚”的情感里。


说实话,这个故事看完,我其实并没有多少作为一个读者应该有的“触动”,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选。我甚至会更狠地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让她被生命仪器延续着物理生命,耗尽她最后的积蓄,任凭她祈求着我给她一个痛快,而我就在这种“尽孝”的表演之中,实施她曾经抛弃我的制裁。

我一开始手头在忙,先是简单地回了他一句“你做得没错”。

对与错虽然没有意义,但在这件事上,决定就像是日本执行死刑的按钮一样——安排三个人,三个人之中只有一个按钮是真正的启动键,没人知道,没人在意,而执行死刑时产生的负罪感又因为未知,被三个人自我消化。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死与己无关——就算没人启动,还有一个应急开关,也会被隐藏在背后的狱警按下。

如果当这场制裁只剩下一个人、一个按钮,且那个按钮一定是启动键时,谁又敢真的按下去?下不了手,并不意味着这个决定就是错的。即使他已经有足够的理由做出选择,真正按下按钮时,仍然必须独自面对那个决定所带来的代价。


当一个人真的经历故事时,生活会像飞沙走石一般,席卷、磨碎所有关于故事和角色的部分,使其成为露骨的体验。

我后来称他这样的“决定”为“处决童年的自己”:把一个原本应该理解并尊重父母养育之恩、血浓于水之情的自己,在某一个时刻连同他的经历一同处决,与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而这种内疚,就像是确定自己按下的按钮是真正执行死刑的心理压力一样。没人支持、没人在乎,甚至那些道貌岸然的道德标高,会站在道德高墙的顶端,说出一句毫无意义的“其实你有更好的选择”。

他失去了向人解释的权力,因为他也失去了“讲故事”的权力——这是他血淋淋的生活,他在生活里不再觉得它是故事,也看不到人们在看故事时期待的剧情与解决方案。大多数人不再在意他经历了什么,而是他在最后做出了一个违背他们对于故事理解的决定罢了——“你怎么能不管你妈妈呢,她毕竟也是生你养你的人啊。”


于是,我接过他的故事,没有直接截图我与他的聊天内容,而是特地用我的文字,将他的独白转译成了“故事”。

他在生活里,处决了一个故事里的自己;我在故事里,试着救赎一个生活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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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决童年的自己 I

作者 ONO
2026年10月20日 09:30

周末的咖啡厅,带孩子出来玩的人变得多起来。比如此时此刻,在我的视野里,就有两个推着婴儿车来咖啡厅休息的家庭,他们的构造都是一样的:一对父母、一个老太太,和一个被推在车里的婴儿,而唯一的区别是,两个孩子的性别不同。

抱歉,这样的场景,我难免会先入为主地设定一些“故事性”的部分,然后再开始观察,以便“验证”这个故事的部分——比如,两个家庭会在得知彼此孩子的性别后,形成暗自比较的短暂社会关系。

也不出我所料,那个推着孙子的老太太,一个劲儿地在婴儿车前面逗自己的孙子,一会儿抱起来展示开裆的部分,一会儿“孙子乖”“孙子可爱”地夸。(我今天特地选择了一个人比较杂、比较吵的咖啡厅。)而那个推着女孩的老太太,满脸嫌弃地看着那个不肯坐着、一个劲儿在逗孙子的老太太。

不过,他们之间真的有所谓的“比较”吗?不好说,不过如果它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人们似乎总是有这样的习惯:当一件事情还不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时,就会主动为它补充一些原因、动机,以及尚未发生的后续。只要故事足够完整,我们就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这件事。

昨天在小红书上,看到一个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帖子:

小时候做错事,母亲总是假装和第三人讲话的方式评论我,于是我哭着对她说:“你再对谁讲话,屋子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吗?”她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只是讥讽地向旁边的空气吐槽,诸如“她这种就是不知道感恩”。

她发帖询问,想知道这是什么心理现象?

要解释这种现象并不难,但理论的部分并不能消弭“恐怖”的部分。就比如,引起这种心理现象的,有几种路径:

  • 第一种路径,是这个母亲缺少被关注,所以制造了一个“第三人”来见证自己;
  • 第二种路径,是这个母亲故意把女儿当做“第三人”,以切断联系和拉开关系距离的方式,进行一种疏离型的情绪惩罚。

如果这是一个“故事”,为了让这种“毛骨悚然”可以被加剧,就必须要延展“原因”的部分,即这个母亲是如何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继续深入:

  • 这个母亲在家里长期被丈夫、孩子无视,渐渐分裂出一个“第三人”来见证和关注自己;
  • 这个母亲从小在兄弟姐妹中,就是长期被忽视的那一个。她的母亲每次在试图通过情感绑架和惩罚时,也会将她作为一个“第三人”进行疏离型剥离,以软性的威胁方式逼迫她听从父母的指令,否则她将会遭受“抛弃”。

就像之前我在《别看了,不过就是拉了坨大的》里提到的:

所谓专家,可以写一百种对男孩进行勇敢训练的方法,也会有一百种父亲不应该打压儿子尊严的警告。就像一篇全是高深理论的理性分析,用尽专业姿态展示了一番自己的独到眼光,傲视群雄,只有自己最能客观理性地看待世界,到最后也不及这个父亲的这一句话。

拉再大的一坨,也得被马桶冲走,摁下冲水键的恰恰就是在理论里被分析得体无完肤的“样本”。

“故事”和现实最大的鸿沟,不在于它是否完整地复原了现实存在的依据,而是在于,故事本身可以有解法,而现实本身并没有基于当事人的任何解法。

我想起这件事,倒不是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恰恰相反,我想起的是另一种情况:有些事情,我们其实很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此耿耿于怀,但这些理解并不能让事情获得一个新的结局。它们只是让我们能够把事情讲清楚,至于讲清楚之后还能做什么,却是另一回事。


我小学时被嘲笑过一段时间,是去参加课外的英语班。来自各个小学的孩子,特别是那些从小就被培养得很出色的孩子,当我们在一个班级时,总得有一个“全班的屁都是他放的人”来成为靶子,我就成了那个“靶子”。

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我记得那堂课的主题是动物园,在上课之前,老师就让全班同学站起来用英语说一个动物。到我时,我能力所能及说出的动物早就被前面的同学说完,我只能勉为其难地想起一个动物单词——kangaroo。但是我用的却是日语罗马音的方式在读,读成了 kan·ga·roo。老师先是表扬我说出了一个全班还没有重复过的单词,但同时也纠正了我的读音,还让全班跟着她读了几遍。

而教室里有几个已经成为朋友的同学(年纪比我大 2 岁),便以此在课间嘲笑我。先是嘲笑我在课堂上想要装逼,说一个大家都没说过的单词,结果发音还错了;然后开始用“康噶如”的名字称呼我……不过大部分时间我都没有回应他们。见孤立我没起作用,他们后来就换了一个人继续霸凌,当然我也因此彻底在这个暑假英语班没了“朋友”。

后来我跟一个心理医生聊过这件事,这件事对我来说本身充满了羞耻,但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解法——比如,心理医生会开始一个场景模拟:这几个人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会说什么?

我如实回答:“我会逼着他们在半小时内杀掉彼此,最后我会让一个人活下来。”

心理医生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倒是我安慰她——“我是在说写故事啦。”


恨意成为故事,确实是一个出路,就像有些人会为一个陌生的故事感动、会因为一篇爽文到最后主角报复了所有人而觉得酣畅淋漓——但这些解法是属于故事本身的。

不过后来我倒是想到了一个解法,我就将错就错,就把故意把 kangaroo 读作カンガルー,然后笑着说:“后来成年后我学了日语,把单词都学串啦。”

这个解法,不是在解决事情本身,更像是在处决那个被逼在墙角羞辱的自己。

明天继续聊聊何为“处决童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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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悲剧 II

作者 ONO
2026年10月14日 09:30

继续昨天的话题,既然“陷阱喜剧”的乐趣在于:

  • 用一个看似正常的叙事前提,让观众进入预期;
  • 不断偏离预期,但不解释具体偏离的原因;
  • 在结尾处,观众意识到自己不仅等不到一个关于偏离的具体解释,甚至不得不接受这种荒诞、无厘头的结尾。

那用这个逻辑也可以制作悲剧吗?悲剧并不一定是让人难过,也可以是完全偏离观众的预期,呈现观众最不愿意看到、或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的结果。如果说陷阱喜剧,是让人一步步远离预期,并接受超出预期的笑点;那陷阱悲剧则可以反过来,让人们一步步靠近预期,然后在最后一刻,去承当那个意料之中的悲剧。


举个例子,前些日子看过一个很喜欢的AI短剧,是描写末世之下,一个全副武装的女孩,在废墟中遇到了一只已经被丧尸病毒感染变异的小狗。她忍不住伸手靠近那只狗,狗也做出了观众期待中的回应。在她的手接触到小狗脑袋的瞬间,画面回闪,是这个小女孩与小狗一起长大的点滴。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故事是朝着重逢发展的瞬间,画面的结尾是狗正在啃食已经被咬烂了面部的女孩。

我把这种悲剧形式取名叫“一脚踏空”。即在故事的最后一刻,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应该朝着某个期待进展,或是知道故事的结局注定悲剧,但这一刻突然到来时,就像是一个人在最后一格楼梯一脚踏空,产生瞬间的失重感。

这类剧情最大的特点,在于很容易造成“心理污染”,让原本预期的部分被完全摧毁,从而重构一个让人不得不开始重新思考的“可能性”。


聊这个话题,并不是在“教会”什么,它本身确实是当初我在构思一个创作小组时所做的“课件”,但随着AI短剧的兴起,特别是越来越多的AI短剧已经俨然成了一套固定的、留存用户的商业模式后,如果还要用故事和AI短剧,以及AI短剧教育出来的用户硬扛,必然是输得一塌糊涂。

甚至有可能,一个想要把故事讲完整的作品,很有可能还卷不过已经形成套路的模板剧。那难道故事本身正在被AI毁灭吗?也不至于这么悲观,我反而觉得,既然已经有人分离出了一个固定的模板市场,那么故事本身仍然留给了人类自己,人类在需要“刺激”的同时,仍然还保留着对叙事结构的期待。

就比如前几天的一个有趣的新闻,一个男人在同一栋酒店的不同楼层,同时举办自己与妻子的婚礼,以及与前女友所生孩子的百日宴。这种现实狗血的剧情,在没有模板之前,AI都不敢想象。甚至有人感慨,这也是AI无法取代人类的真正原因,因为人类可以在人性层面不断地挑战所谓的下限部分。


比如我今天提到的让人在最后一刻一脚踏空的“陷阱戏剧”,或许它可以被公式化,但它模拟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人们在追求叙事结构时对人性的理解。它可以是人们对于人性的期待,也可能是完全反人性、或是颠覆人性的存在。

比如前两天,我看到一个用AI制作的小故事。

是两个男孩在顶楼玩捉迷藏,其中一个小男孩在天台的某个角落,看到了一个正坐在顶楼护栏外的女孩子,男孩示意女孩不要出声,避免出卖自己躲藏的位置。小男孩问女孩为什么在这里,女孩说自己想一个人待着,便把自己身上的钱都掏出来给了小男孩,让他离开这里,不想把他拖入麻烦里。闻声赶来的另一个男孩,看着自己朋友手里抓着一堆乱糟糟的零钱,便好奇地问那个女孩:“姐姐,你是打算跳楼吗?”女孩点了点头,说自己的爸爸妈妈都去世了,现在自己无依无靠,原本就是打算从这里跳下去。两个男孩听了之后很担心,便把钱又塞回了女孩手里,还掏出了自己身上的零用钱和玩具送给对方,不停地问要怎么做才可以让她放弃跳楼的念头。

其中一个男孩甚至还把自己珍藏的打火机给了对方,说道:“姐姐,我把打火机也给你,我们可以做你的朋友,它可以用来点蜡烛,还可以用来放火。”女孩子接过打火机,含着眼泪笑出了声。她摸了摸两个男孩的头,说着谢谢。

故事到这里结束了,一个有关两个男孩用天真救赎悲哀的故事。

但如果要“玩弄人性”,让人一脚踏空呢?


男孩继续解释道:“前两天他们还点了一堆柴火玩。”

女孩看着打火机,笑着笑着开始无声地流泪,她嘴里嘟哝着:“前几天我家着火了,爸爸妈妈被火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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