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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而不自知 I

我是一个时不时需要“当爹”的人,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没办法得到及时回应的事情,例如写小说、剧本、制作短剧分镜、分析解构、作为他人的倾诉者。我又是个丁克,家里的两猫两狗又听不懂人话且只要挠挠肚子就可以避免内耗,所以“讲道理”就成了我释放这股能量的通路。

以前已经在博客里解决过“爹味诞生的原因”、“人为什么需要释放爹味”、以及“爹味是生命力的一部分”——当然,对于二极管来说,“爹味”是不好的,所以一切关于“爹味”的正面描述都应该是错误的。在此我必须揭穿这件事的本质——其实这也是爹味,也是今天标题所谓的“爹而不自知”,这里先按下不表。

先回顾一下:

爹味诞生的原因

女友发生状况,男性会优先去解决问题,而没能及时考虑女性的情绪感受。当解决问题和考虑感受之间的断层越严重,“讲道理”的爹味就越浓。

——《我们为什么需要“爹味”?》

人为什么需要释放爹味

“爹味”也是一种踢猫效应,一种没有表现为“动手动脚”的消极能量。如果我们按照这个底层逻辑来回溯源头,当“爹”的源头是在某一处当了“孙子”。男性思维解决的不是情绪问题,而“当爹”是在弥补这种功能的缺失。

——《我们为什么需要“爹味”?》

爹味是生命力的一部分

生命力有很多释放路径,但可以简单地归入一些我们生命中常见的“欲望”,例如性欲、创作欲、攻击欲、控制欲、解释欲、说教欲等等……比如很多人会瞧不起爹味浓的说教,但这本身也是生命力释放的途径之一;前提是你能找到一个恰好喜欢你爹味浓的人,否则随地大小爹确实会让人觉得无语。

——《关于死本能》

需要叠个甲,这里并不是在聊“爹味是正确的”。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爹味”这件事,那我建议你先找找自己身上爹味比较浓的地方,优先考虑这种厌恶的本质,其实是来自于对自我的厌恶。


在开启今天的话题前,先聊一件我在遛狗时观察到的趣事。

小区有一个爱跳舞的阿姨,只要不下雨,她就会在小区的绿化背景里,支棱着手机录制自己跳舞的教学视频。阿姨有一个 10 米开外就能识别的特征——她喜欢各种亮色搭配的衣服,且搭配得非常杂,例如亮绿色的裤子、配桃红色的上衣、再配上一个嫩黄色的纱纱之类的。

我其实并不知道她录制这些视频会发布在哪里,但我发现了她录跳舞视频的乐趣。今天在电梯里遇到了她,她正在跟老姐妹打电话,聊天内容几乎都是“她那个视频做得稀烂”、“她跳的动作都不标准”、“她穿的衣服不显眼,别人看都不看”、“她一天到晚就跟那几个老头眉来眼去的”……

直到她下电梯的那一刻,她仍然在眉飞色舞地评价另一个人,从她的对话中,我大概知道她们在评价的那个人,是一个广场舞的领队老师,阿姨看不惯她,决定自己出来单干教学。

“被教”这件事确实会令人不爽,更何况阿姨还是一个有自己想法和想要“教别人”的人,特别是在对原本那个“教别人”的人进行稻草人攻击后,“教”这件事本身也被拆解了。


人们之所以对“教”与“被教”这件事敏感,是因为它糅杂了好几件事:

  • 教我的人与我的身份关系
  • 教我的内容与我的价值观是否存在冲突
  • 自我的当爹需求

一项一项来。

第一点,身份关系。

我从小到大只“服过”我的高中数学班主任,因为我发现他教我的立体几何解法,是我压根儿就想不到的,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学习上对他都是唯命是从。我大学的辅导员,虽然也是我们班的政治老师,但我从头到尾就没有服过他,一方面是他没有真东西,另一方面他享受的是一群学生把他当作黑社会老大一样追捧,我自然就会无视他的一切命令。

身份认同是双向的,但我作为主体进行单方面认同,也可以形成“我被教”的身份关系。但反过来,单方面地认为自己有资格“教别人”,这种身份关系本身需要得到双方认可,否则就是“当爹说教”。

第二点,价值观冲突。

一般来说,当身份认同不成立时,被教的内容哪怕是“对”的,也可能因为对人的否定而被全盘否定。反之,当一个被自己认可的人所教的内容与自己的价值观相悖时,也容易发生“偶像崩塌”的情况。

可能两三年前,我大概还会觉得个体应该先确定感受的真实来源,例如厌恶一个人,是厌恶这个人本身,还是这个人所代表的一种熟悉的符号。但这件事本身不应该“教别人”,因为这是一个极其对内的认知模型,也不能因为“我在这样做”,就通过对外宣讲的方式证明其正确。

举个例子,前两天有一个朋友跟我聊到,他觉得现代人的文章里,如果出现大量的引号,就可以断定他是在用 AI 写作。于是我把自己近期的几篇文章都发给了他,因为我确实很喜欢用“引号”,一方面是为了标记出一些比较抽象的概念,另一方面引号本身也可以夹带许多情绪,比如嘲讽、轻蔑等等。

但我的“辩解”,并没有得到这位朋友的“支持”,因为他坚信引号的使用是上个时代的写作习惯,同样还包括破折号——而当我想要宣讲的观点与他的价值观冲突时,他当然可以优先以自己的认知标准,来确定“被教”这件事的正确性。


第三点,自我当爹的需求。

好为人师并不是一件单纯的“坏事”。把好为人师拆开:

  • 指导别人,会同时给人带来控制感、优越感、价值感和确定感;
  • 上述感受叠加后的心理奖励,成本低,易上瘾;
  • 忍不住好为人师,是为了通过替人决定,完成自我认知上的确定感;
  • 还有一种不能忽视的情况,是对“第一点”的反向利用:反向利用“我教别人”来确定我与他人的身份关系;

总归说来,当爹的核心并不是为了当别人爹,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或是某种身份标签的存在性。

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当爹,其实并不会阻止当爹的欲望与行为,而这里面最可怕的,反而是那些爹而不自知的人,通过否定他人当爹的行为,来证明自己的爹味纯粹,这部分明天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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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废品回收,到自我价值

前两天跟@孤斗 在聊写小说的事,他身上有很强烈的“感性能量”,这是小说创作者需要具备的创作能量之一,所以我给了他几个将这种能量发挥到极致的训练方式。他说自己确实没有想过这些方法,所以我半开玩笑地说了句:

你以为我教别人写东西是我说着玩的吗!?

其实我之所以善于发现别人的创作优势,是为了对冲另一种焦虑情绪,也就是解决我自己的创作焦虑,因为我会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写作的能力,现在依旧。所以我会很希望去发现别人身上的创作能力。

当然,标题的“废品回收”并不是指向@孤斗 本人,而是这件事连接了另一个有趣的底层逻辑。


今年上半年,我老婆会在日本的拍卖网上,竞拍一些首饰“遗物”。这类遗物一般都是家里的老人去世后,后辈不想整理,整份打包进行拍卖。偶尔也有人会在这些打包的首饰里,找到自己喜欢的设计款,甚至是一些绝版的中古款。

我小时候很喜欢收集玻璃糖纸,遇到需要制作剪贴报或是做手工时,我会把这些废物变废为宝。后来不再喜欢收集,不单单是因为渐渐长大,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糖本身变得不再稀缺,所以对它的珍贵感也减少了很多。

在创业初期,我们还是非常理想化地认为,应该招聘几个“白纸”,从头开始教起,这样会更容易接住我们派发的任务。但是更多时候,这种教授的过程最后都会彻底“反噬”,比如发现对方兜兜转转一圈,我们以为可以通过后天进行改变的三观,很有可能只是人们一厢情愿,因为这些三观本身从家庭教育开始就已经定型。

这两年,我们突然找到了上面三件事情的“共通点”。


我们都在试着通过加工的方式,让废物重新获得价值:

  • 从被认定为遗物的物品里,发现那些依旧存在价值与美感的首饰;
  • 将稀缺的糖纸进行收集,再通过重新加工的方式,赋予它超过糖纸本身的价值与意义;
  • 试图改变一张“白纸”,通过他人的成长与成就,验证自我的价值;

将自我价值捆绑在一个人或事上,再利用人或事的价值体现来重新塑造自我价值。特别是在人际关系层面,人们有一种基本动机去扩展自身的生理影响力、认知复杂性、社会或身体认同以及自我意识,而坠入爱河或建立亲密关系所带来的心理回报,正是这种“自我扩展”的体现。

而这套最初的模型被称为“自我膨胀模型(Self-expansion model)”,不过我更喜欢把它翻译成“自我边界拓展”。

这不是建立亲密关系的结果,但它可能是亲密关系的附属品之一,即以前常常提到的,从“我和你”逐渐切换为“我们”的一个重要过程。

特别是当一个废品被回收利用、重新获得价值时,这种自我边界的拓展,也会随着物品的价值获得认可,让赋予其价值的当事人本身得到认可。


这里首先需要拆分一下“身份标签”。

身份标签是指个体或群体在社会交往中被赋予或主动选择的特定社会属性、角色或特征标志。

这个标签是一个缩短了认知路径的产物,例如“我看书比你多所以我有文化”、“男人都是潜在的强奸犯”、“用小红书的女性都是女权”等等,身份标签一般需要参照物才更容易成立,它作为一种自我肯定的标准,用来区隔自己与其他个体或群体;而“自我边界拓展”往往从个体出发,评价系统常常处于外部世界,而非来自当事人的自我肯定。

简单来说,每年年底都会有人在自己朋友圈发布“年度歌单总结”,这些歌单本身很难用来证明“我更有品味”,但确实会有人觉得自己听的歌是高级的,所以需要拿出来向人炫耀。他们甚至不需要他人的评价,只要公开展示,就是一种身份标签的展现。一旦有人对歌单进行了嘲讽与否定,其身份标签也会一同被撕毁。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发生,他们并不允许他人评价,就算有人评价,也会以“你根本不懂”作为最终解释。

而当我老婆把挑选的首饰挂在闲鱼出售,真的有人因为设计感而下单购买时,这便是外部对她挑选首饰眼光的一种肯定。


那么,为什么人们需要“自我边界拓展”来进行价值赋予与认可呢?

我小时候很喜欢做手工、板报之类的,以至于我可以拥有特权,在原本应该上课的时间,去美术教室进行建筑模型制作的训练,所以我也常常被科任老师骂不务正业。越是如此,我就越是会从做这些与学习无关的事情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虽然学习成绩不算差,但因为学习本身不会给我太多乐趣,所以转而找到更容易获得被认可感的事情——不得不说,当时把我拎出去参加各种校外手工、绘画比赛的老师,总是对我充满鼓励和表扬,相比于学习带来的即时反馈,我就像狗一样更喜欢能得到反馈的事情,并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行为模式。

而我老婆从小也很少从外部得到认可,所以会开始通过收集、变废为宝的方式把自己的个人价值附着在这些不起眼的小物品上,直到被另一个人发现它们的价值,从而也在眼光、品味上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价值。

除了物品,“人”也可以成为自我边界拓展的锚点。在亲密关系之中,人们会利用另一个人重新塑造自我价值。例如最经典的就是“爱屋及乌”,一些人在恋爱时会产生一种“我进入了全新世界”的感觉,这并不是错觉,而是真的因为自我边界拓宽,开始通过对方了解一些自己曾经并未了解过的人或事。

不过,这种自我边界的拓展有两种极端情况:

  • 完全失去自我。原本的锚点完全归属于“情侣”本身,即对方是我的全世界,这个时候反而会出现边界的急剧收缩。
  • 厌恶优先,因认知偏差而导致自我边界收窄。厌恶很难证明对错,所以得将自己厌恶之人的所有观点、认知,哪怕是事实也都一同否定,才能证明自己是对的,所以自我边界也在这个过程中收缩。

我之所以拓展出“废品回收”这个模型,一方面,这是一种自我价值体现的参考路径,避免自己一直被卡在对自我否定的内耗之中;另一方面,这个底层逻辑涉及许多延展的问题——这算是给下周的内容起了个头,刚好把几件事都串在了一起:

  • 时间管理是管理自己,还是演给别人看?
  • 结构性拖延的本质是不是因为无法得到及时反馈,所以将注意力投向了更容易制造“价值”的琐事?
  • 认知偏差越严重的人,越难处理好亲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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