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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高雅地扣帽子?II

继续“扣帽子”的话题。

今天从一个有趣的案例说起。前两天,我在 X 上看到一群日本人在讨论一段监控画面:

一位背着双肩包、穿白衬衣、黑西裤、戴口罩的上班族,先用手机快速拍下路过的住宅,随后把手里的易拉罐放在车头前方的地上。短短 10 秒的视频,却引发了各种有趣的讨论。


赞同最多的观点认为,这是一种留守确认的空罐标记行为:如果易拉罐没有被移动,则说明家里没人;这个信号是给后面盗窃所准备的。

为了验证这个前提,人们开始讨论最近日本发生了 300 多起车辆失窃的事件,所以认为这种踩点行为更可信;至少大多数日本人是相信这个推论的。

紧接着“受害者有罪论”出现了——认为这是某个因为排气管制造噪音、在整个街道惹过众怒的白痴,放易拉罐的人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惩罚对方,并且得出结论:“做这类事的人往往是你的邻居”。

接着,人们开始推测这个易拉罐可能是炸弹,也可能是被挤压后会到处喷溅的油漆弹——总之人们开始觉得“日本的国际化进程正在朝着负面方向发展”。那总得有人为这个“负面方向发展”负责吧——所以人们开始讨论“他”是谁。

“一看就是东南亚的长相。”

“他的手臂长度和身材比例不是日本人。”

以及——@grok what’re they doing?


我之所以专挑了一个日本社群事件来讨论,一方面避免有人说我偏颇性地只分析中国特色;另一方面我也想表达,关于舆论的自我进化,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文明下都会存在,造成这一切的本身,就是人性的底层代码。

首先需要强调的是,上面的各种观点、甚至是结论并没有对错,它们之间甚至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关系。就算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中国的社群网络,我相信讨论的内容都差不多,不过“受害人有罪论”的占比可能要略微高一些,比如更多人会认为开豪车的人因为炸街,导致了周围人的反感和痛恨。造成这种细微差别的点,在于社会的结构性矛盾——但这部分容易键政,就不在这个博客展开了。

其次,这件事情我跟踪了后续,并没有查到具体的结论,但我也更倾向从功利主义的视角,将这件事判定为“盗窃标记”行为。特别是如果这件事是发生在我或是我比较亲近的人当中时,我也会建议报警,以最坏的可能性来推测情况,并将风险降至最低。但这个“观点”是“事实”吗?这倒是很多人为此争论不休的原因之一。

最后,上述的观点里,其实本身就包含了各种“扣帽子”的简短路径:

  • 预设结论:易拉罐标记→盗窃标记行为;反向证据:已经发生了 300 多起汽车失窃案;
  • 预设结论:路人放易拉罐→当事人肯定因为炸街有错在先;反向证据:他开的是豪车;
  • 预设结论:易拉罐可能是炸弹→日本社会正在朝着负面方向发展;反向证据:越来越多外国人进入日本;
  • 预设结论:这不是日本人;反向证据:因为越来越多外国人进入日本;

单独拆出来,你会发现这些结论都存在严重的认知偏颇、甚至根本没有证据链可言,但是人们仍然相信自己所相信的部分,并因为自己的观点与之契合而形成更完整的“证据链”——即这么多人跟我的想法一样,那看来确实如此。


之所以人们更容易相信与自己观点相同的推断过程,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大脑会优先选择更“节能”的方式思考问题,另一方面就是上次提到的“立场”。

其中高赞的评论,除了最开始的那个“盗窃标记”的结论,关于“日本负面方向发展论”和“一看长相就是东南亚长相”也获得很多点赞。这两个结论显然非常刻板且充满偏见,甚至带有歧视性,但还是这么多人赞同,正是因为他们在同一个“立场”下,将这件事上升到了“我与他们”的对立,从而变成了国民性视角。

比如,现在随手打开小红书,看看最近的热点——谢娜决定举办巡回演唱会。下面骂声一片,都在说她收割情怀韭菜,甚至有人质问到底是哪些人在看她的演唱会。

在这件事上我也很难保持绝对的客观中立,因为我对谢娜夫妇并没有任何好感,所以当得知她将追梦变成生意时,我也非常轻蔑地觉得她不过是在利用情怀赚钱罢了。而我自然而然地就站在了与谢娜、甚至是谢娜粉丝对立的“立场”上,因此我也很想搞清楚这群粉丝到底在为什么买票?一旦有了立场,我所谓的客观分析就有了主观色彩——就算这就是社会学里再简单不过的“乌合之众”的理论,但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时,因为有了“立场”就难免会被认为是在负面评价、甚至故意羞辱讽刺。

也就是说,只要存在“立场”,任何一个人的行为,只要违背另一“立场”的价值观,都可能被认定为是在“扣帽子”。举个例子,前两天我在《为什么法律作为复仇工具时必然会失效?》里,是在尽量保持中立的“立场”,从法律的视角阐述爱狗人士通过集会、抗议的方式注定会失败的原因。但另一层身份,我自己也是养狗人,我在看到“山姆打包狗”虐狗的细节时,我对他也充满了我作为“人”及其主观的情感,我当然也希望他受到惩罚——但我的理性知道,现有法律、爱狗人士的抗议活动,并不能让这个人接受人们所期望的惩罚。

所以我以养狗人的“立场”,试着找到一种能够超越法律存在、对他进行无论是社会性死亡还是生理性死亡的方法。

但这两种“立场”是完全冲突的:一个追求法律与程序正义的人,竟然也是一个希望绕过法律制裁他人的人——但在一个人身上有这两重身份是合理的吗?那如果是一个公共场合的表达者,同时站在两个“立场”表达观点,那言论会因为立场的对立而失效吗?


综上,真正高雅地扣帽子,其实核心是找对对方此时此刻所在的“立场”——比如一个日本人将一个普通的犯罪行为归咎为日本社会对外来移民的接纳问题,那他的“立场”是站在了一个“独立日本”的立场,给这个“立场”扣帽子的方法,就得上升到同样的高度——即种族歧视。

但如果对方就站在“种族歧视”的立场呢?谜题即在谜面——这本就是解除被扣帽子的根本办法——你说的都对,然后呢?

扣帽子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你可以很轻松地利用“立场”让更多人加入到扣帽子的行为之中。所以我才认为,意识到自己是否在扣帽子、以及是否被扣帽子,是更重要的事情;利用“帽子”其实就是对对方的反向操控,亦或是破解被扣帽子的境遇。

当然,方法论还是要给到大家:

  • 阳谋式的扣帽子:点名对方的“立场”,并扣上帽子;
    • 例如:我能理解你,你会写代码,所以你很难接受 AI 也能帮别人写代码。
  • 阴谋式的扣帽子:在“立场”层面进行稻草人攻击;
    • 例如:你是不是见不得我说中国科技遥遥领先啊,你到底什么居心啊?
  • 利用他人的无意识式扣帽子:模拟他人因“立场”而导致的认知偏误,从而设计“帽子”;
    • 例如:因为仇富而认为富人素质低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肯定也是因为他经常开车炸街。
  • 避免自己被他人利用无意识扣帽子:我为什么赞同这个观点,这个观点的推导逻辑是什么?
    • 例如:我看到他被攻击,觉得大家说的很对,是不是因为其实我是希望他被攻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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