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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陌生女人的来访

作者 ONO
2026年1月8日 13:58

他入住了离家几公里的豪华酒店,为了证明这是一次出差,和往常一样,他还是简单整理了一个行李箱。他拨通了一则没有被保存在通讯录里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速度和他拉开行李箱拉链的速度完美重叠。

“我在酒店了。”

“你先等等我,我还在做饭,一会给你带过来。”电话那边女人的声音,快要被抽油烟机给搅碎,“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

“嗯……”昨晚的那顿红烧肉在他胃里翻腾了几下,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个洋娃娃,他有些冷淡地结束了对话:“一会再联系。”他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个缝朝外看了看,手里的洋娃娃开始聒噪起来——

“爸爸,你出差回来能给我再买一个洋娃娃吗。”

“爸爸看情况给你买。”

“你的玩具够多了,别让你爸爸再买了。”女人把刚出锅的红烧肉盛入餐盘,“要给你留点吗?明天可以打包带上。”

“不用了。”“我的好爸爸,给我买一个新的嘛~妈妈把我的洋娃娃拿去洗了~”

他拿起手里的洋娃娃闻了闻,淡淡的薰衣草,是女儿常常缠着他的脖子撒娇时的味道——手机信息打断了洋娃娃聒噪的声音,他瞥了一眼,是妻子发来的微信:

“安全抵达了吗?”

他回复到:刚到。然后拍了一张手里的洋娃娃照片,但并没有发出去,继续编辑内容:女儿好像把洋娃娃放我行李了。

“我放的,回来的时候当作新礼物送给她吧。”

他坐在床边,胃酸又翻腾了几下,妄图在里面翻找可以编辑回复的内容:好,你需要……

刚才那个电话来电打断了他的编辑。

“我准备过来了。”还没有等他回应,电话那边的女人已经发话。

“你等等,我这边临时有点事。”

“啊,一会菜都冷了。”

“我临时有工作,晚点联系你。”

“好吧……”

他放下手机,忘记了刚才想要说的后半句,他从电话听筒里闻到了那股油腻的红烧肉味道,胃酸又涌了几下。


他把洋娃娃放回行李箱,拉链被拉上时的咬合声像是古老放映机切换胶片的动静,在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肉欲的画面,他看了眼手机,以往这个点他已经和女人缠绵了第一回合,正准备去酒店的酒廊喝上几杯。

他给刚才那个女人发了条微信:再等我一会,有点急事,抱歉。

聊天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阵,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继续编辑:你别生气,我……

一个OK的表情包,对方回复到。他删掉了刚才编辑的内容,也想寻找一个合适的表情,对方继续回复道:我刚才先吃了,你忙完了我把饭菜加热一下再带过来。

直到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不再出现,他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表情。他已经把表情栏拖到了底,试着点了一下掷骰子的功能,对方也很快回复了一个骰子。两个人都掷出了3,对方紧接着问道:怎么啦?

“没事,发错了。”他回复到,撤回了刚才的骰子。

他随便切换了一个聊天窗口,又扔了一个骰子,得到的数字依旧是3,他把手机扔在到这个点还没有被覆雨翻云过的白床单上。

他觉得房间有些闷,决定去酒店酒廊找点吃的,至少不要再是红烧肉。

现在并不是饭点,酒廊人很少,而且在这个酒店每个人都格外珍惜时间,因为他们跟自己的“出差”的目的一样,只是他现在有“工作”要忙罢了。他随意在盘子里夹了几朵西兰花,正认真数着它们的数量,刚一转身,就跟一个陌生女人对撞,女人手里的酒杯打破了这里的时间,还好服务生上来解围,才避免了两人的尴尬——刚才的那盘西兰花一共有13颗。

他接过服务生重新为那个女人倒的酒,走到女人面前赔礼道:

“刚才无意冒犯。”

“没关系。”女人接过他手里的酒杯,“这就当是赔礼了。”

“一个人吗?”

“是的。”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女人用左手端起酒杯,刚好露出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见他并为未介意,才微笑着点头。


他们简单介绍了彼此,这个来“出差”的男人,给那个来这里“等人”的女人一个假设:“假设你和一个非常喜欢的人约会。但是你现在很忙,你会抽空见他一面吗?”

“有多喜欢?”女人用手托着下巴,用嘴角微微上翘地反问道。

“彼此喜欢。”

“那我有多忙?”

“见她会影响工作。”

女人上翘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摇了摇头:“彼此喜欢和工作很忙,不是二选一的关系。忙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那说明他根本不在乎。选了工作,没选你。”女人的语气就像他的妻子跟他争吵时的那句台词一样——“你除了工作你有在乎过我吗?”她甚至无论男人会每次用什么不一样的借口,都可以引向这个他难以回答的责问。

“万一我在乎……”他觉得胃酸又翻腾了一下,继续道:“不,万一他很在乎呢?”

女人又把手托回她有些泛晕的脑袋,未置可否地回答道:“你想不想?”

“我?”

“我是说,取决于我想不想去见他。”

“想还是不想。”

“你呢?”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这句话从他的叹息中被挤了出来,他偷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女人又喝了一口酒,这句话从一个陌生男人嘴里回击给自己的视角说出来,让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女人抿了抿被酒精填饱的嘴唇,“对你这个男人来说。”

“我怎么会知道你要知道什么。”他笑着摇摇头,“除非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告诉你了,你还会给我吗?”女人的强调有些提高,他被这个问题逗笑——妻子也说过同样的话,他们吵了半天,最后的答案竟然不是她要什么,而是他会不会给,他当初也这样笑出声。

“为什么要笑?”

“我不知道。”他当初也是这样回答的,但换来的是她妻子默默躲进厨房啜泣的背影。他补充道:“你也总是这么问吗?问别人能不能给,却不说自己要什么。好像只要我不猜,我就是罪人。”

“你能不能给我更重要啊。”

“或许你就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他也端起刚想服务员要来的酒,咂巴了一口,笃定地结论道。

女人端起酒杯示意碰杯,彼此的酒杯停留在半空,等着她说完:“那他给不了我呢?”

“嗙!”


他们之间的对白,就跟酒杯上的冷凝水,当它们足够密集时,就会一口气滚落。

“你为什么来这里?”女人盯着他左手的无名指,让他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左手,又立刻挠了几下。他才摸到无名指腹上的凹陷,正在嵌入他此刻的沉默,女人补充道:“如果你想回答。”

“你会这样吗?当你不知道该不该决定时,用骰子决定。”他向前弓着身体,在空中比划着掷骰子的动作。

“然后呢?”

“如果我掷到双数就会去做那件事。”

女人顿了顿,像是在等着他刚掷出去骰子落定,轻声笑了笑:“单数呢?”他又看了眼手机,女人补充道:“你会再扔一次吗?”

他没忍住大笑起来,手机上的时间刚好跳到刺眼的21点33分打断了他的笑声。

女人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总结道:“当你想扔第二次就有结果了。”

“如果两次都是单数,大概是上天不让我去吧。”

“谁知道呢?如果你决定了,就不会跟我说这件事了。”

“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他模仿着女人刚才的眼神,看了看她的左手无名指。

“我说过,我来找人。”

“没找到吗?”

“我知道他在哪个房间,跟谁在一起。”

“那为什么不去?”

女人捡起了桌面上那颗不存在的骰子,也扔了出去,等它落定,她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说道,“单数。”

“哈哈,原来你也在等。”

“不,无论单数双数,结果都一样。”女人用手指刮掉了酒杯上的冷凝水,挂在手指上让它滴落,“结果都一样你怎么选?”

“我要是知道去或者不去的结果,我反而会做出选择。”他把手机反转覆面在桌面上,“就像刚才被我撞掉的酒杯,我知道会有人来处理。”他边摸着拇指上凸起的伤口,边说:“或者我在家摔了个酒杯,我得自己处理,即便会划伤自己。”

女人用指甲敲了敲酒杯,突然问道:“是你摔坏的酒杯吗?”她作势把空酒杯推到了桌子边缘。

“我爽约的那个人,”他把那个岌岌可危地酒杯移回桌面的中间,示意服务员继续倒酒,“我很喜欢她”。

“我知道。”

“你知道!?”

“不然你不会脱下婚戒。”

“跟这没关系。”

“你跟每个男人一样。”女人有些醉了,她盯着酒杯说着:“希望别人替你们做决定,即使你们已经那么决定那么做了。”

“但我爽约了。”

“有区别吗?”女人举起左手,旋转着自己的婚戒,头并未抬起,对着他说道:“你难道觉得你没做决定,就可以得到奖励吗?是让她回家给你做顿宵夜,还是给她买个手提包,免得自己还有负罪感。”他瞥了一眼女人放在旁座上的名牌手包,像是它在控诉:“那都不是负罪感,是提前预支下一次。”

女人端起酒杯,一口喝掉里面的酒,伸手平举着空杯子,酒精稀释出足够的水分,从她的眼眶溢出来,她看着他,冷笑着:“你们男人最喜欢这种意外了。杯子碎了,约会砸了,刚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家。多完美的脱身计划。”

“哗啦——”酒杯碎了一地,他知道至少这里还有人收拾残局。


他不习惯处理酒醉的女人,那晚晚归,妻子满身酒气趴在饭桌上,桌上是已经冷掉的晚餐。

“你喝酒了?”

“嗯,还要吃饭吗?”

“你喝醉了?”

“就一点。”

“女儿呢?”

“她已经睡了。”他边解开领带,边走去女儿的房间,路过一扇镜子时,才发现被领带覆盖的领口上有口红印,他又系回领带,在熟睡的女儿额头上亲吻了下。直到门外的玻璃打碎的声音将他拉回了刚才与妻子的对话。

“我来弄。”

“我不小心打碎的。”

“我说了我来弄。”

“今天回来得好晚。”

“我临时有工作。”

“先把衣服脱了吧。”妻子刚把手扶在他的西装外套,他猛地挥手驱赶,拇指被碎掉的酒杯划了一道口。

“您没受伤吧?”服务员又小声地问了一句,把它从酒精晕染开的画面里给拽了出来。“没事,我们不用喝酒了,请给我们一点热水。”

“抱歉,我应该是喝醉了。”女人双手托着下巴,溢出过水分的眼睛不再模糊。

“需要我送你回房间吗?”

“不用,我在等我丈夫回来。”

“……”他撇过头,害怕再听到那些熟悉的台词。

“他出轨了。”

“我知道。”他立刻回答道,但又立刻后悔后半句应该接什么,他想说安慰的话,但是她倒是先安慰起来:

“没关系,我有想过他来这里真正只是为了工作。”

“需要我陪着你找他吗?”

“然后说什么?”女人的嘴角又回到了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似乎是为这段剧情演练了许久的表情,“说我为了报复他,我跟你在一起?”

“我们俩现在这个样子,可真说不清楚。”他不太敢直视女人暧昧的眼神,立刻切换了话题:“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等他?”

“不知道,就跟你一样,如果他是来和客户见面呢?”

“我送你回家吧。”

“你觉得我应该离婚吗?”

“啊?”他准备起身拿上外套,“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不不不,我希望你能帮我做决定。”

“我不知道,你爱他吗?”

“我也不知道,结果都一样。”

男人思考了一会,回答道:“不对,跟你刚才说的一样,你还爱他,和你们的婚姻不是二选一的关系。”

女人抬起头,微醺的面容像美杜莎石化了站起来正要拿衣服的他:“你说的没错,这是两件事,但是结果都一样。”

“什么结果?”

“不重要,就跟他来这里是出差还是出轨一样。”

“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吗?”

“谢谢,不用,酒已经醒了。”女人突然起身,穿起外套,拿起手包在手里翻看了几下,笑出声来,“谢谢你,我可以买单吗?毕竟我摔坏了两个酒杯。”

他把手放在心房做了一个俯身动作的谢谢,又叫住起身要走的女人,“等一下,你走之前可以给我一个数字吗?”

女人又从餐桌上捡起那枚不存在的骰子,扔了出去,让它“滚”了一会,才对他回答:「7。」


在房间里,他仰躺着把洋娃娃覆盖在脸上,薰衣草的香味在酒精的晕染中,化合成了淡淡的饭菜香,他现在不觉得反胃了,甚至有点想吃宵夜——比如红烧肉。

他拨通了电话,电话那边的女人回应道:

“还在忙吗?”

“刚忙完,你们睡了吗?”

“还没有,家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谁?”

“和你一起出差的同事。”

“她怎么……”

“你要现在回来吗?”

他又觉得一口胃酸翻了上来,立刻起身坐在床边,酒精一下子冲昏了他的脑子,他不信任地从耳边拿开手机,看了看拨打的电话。

“好……我现在回来。”

“别忘了送给女儿的礼物。”

落在时间规则里的逃亡

作者 ONO
2026年1月6日 20:31

一个地狱笑话:

一个人声称自己破解了“祖父悖论”,他说自己杀掉了祖父,但是自己并没有消失。

有人告诉他“祖父悖论”应该有一个前提,他发出困惑:什么前提?

接着说一个有些悲哀的笑话:

我常常在一些“穿越游戏”里看到,人们如果穿越回父母初见的那一刻,希望告诉父母什么——很多人都说希望那时候的父母不要相爱,一方面是为了他们彼此的幸福,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希望因此诞生。


学生时代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大致是说“回到过去”,我们要对过去的自己说什么。那个时候我刚好又很沉迷科幻小说,偶然得知了“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所以我的立意在于就算回到过去,我们因为无法对现在和未来做出任何干预,这样的幻想只会让人沉迷在当下的责任逃避——我原来那个时候就有很浓的说教意味,但又恰好命中命题老师的喜好,所以作文得了高分,但也被鄙视“装逼”,拽了一个大家不懂的名词罢了。

很快,学校的辩论比赛也跟进了“人们该不该发明时间机”的题目,我拿到的却是正方。于是我又精神分裂地高举我们应该用时光机改变命运的大旗,开始了关于人类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游说。

恰好,反方就是那个鄙视过我的同学,他恰好又拿了这篇作为来说事儿,说我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反击:你不知道吧,那就是我穿越回去写的,因为我就是打算让你现在用它来反击我。


我很喜欢将时间单位作为卡尺的作品,比如《太空旅客》,原本需要休眠120年的太空旅行,主角被提前90年唤醒,当死亡被翻译成另一种不那么直观,但冰冷的数值时,这种绝望是缓慢而深刻的。

最妙的,是这部电影的结局——男女主角在决定放弃休眠,在孤独的太空旅行中过完一生后,他们在飞船里种满了植物,直到90年后,所有人苏醒时,看到植物爬满整个船舱,树木按照它对于时间的规则沉淀出年轮,隐秘地指向了它时何时被人种下。

植物作为先于人类的生命存在,会在末世时会覆盖原本人类的图腾——那些高楼、那些丰碑、那些用来证明人定胜天的象征,再通过他们的方式消解这些图腾,直到下一个文明的出现,变成他们神话里的符号。就像是最近火星上面拍摄的地表照片,里面藏着那些让人遐想的几何形状,或许真的有上一个文明的图腾被消磨成了废墟。

♾莫比乌斯环世界♾

在关于时间倒流的电影剧本里,观众希望看到的并不是时间倒流带来了奇迹,而是故事的主人翁得在经历了这些令人羡慕的奇迹之后,终会反思活在当下才是他的一生所求。《夏洛特烦恼》里最美好的片刻,其实不是夏洛变阔,而是他回到现实后,像条走丢的狗一样死死咬住冬梅的袖口——无论人生倒流多少次,它不过是为了让你意识到此刻就是永恒的本体。

毕竟没人希望看到时间真的能够倒流,至少不是只能别人的时间可以倒流。

小时候跟小叔玩魂斗罗,我老是跟不上他的速度,所以总是会因为在屏幕边缘被强制掉命。特别是在一个全是机械机关和火舌的关卡,我因为操控不来,常常都会让小叔帮我完成。他会先将自己的角色往前,等在一个安全区域,再操纵我的角色与他会合,所以那个时候我对他充满了崇拜。

等待我长大再玩起这关时,我可以凭借肌肉记忆不加思考地一口气跳过去,然后达成这个游戏的最终目的——往前、直到任务的最后一刻。在一个时间轴的规则里,我只能往前,纵使我已经熟知对每一关将要出现的敌人、甚至Boss战的每一次弹幕,但它的规则就是从左往右的往前,逃离这座充满危险的孤岛。


2026|落在时间规则里的逃亡

因为只能往前,所以活在当下。

许愿池

作者 ONO
2025年12月29日 12:42

被干涸的许愿池再次蓄满了水,这是上个文明留下的古迹。根据留下的记录,人们得知——在这里,任何人可以用一枚金币许下任何一个一定能被实现的愿望。

真的有这么好的事吗?毕竟每一次重新蓄水,都不会是免费的。

根据许愿池旁的石碑记载:这个愿望不能被之前的人许过,否则愿望就会像金币沉落水中一样,涟漪是许愿池对贪恋最好的嘲笑——对于那些重复的愿望,你当然可以强制让它实现,前提是你得找到并捞起那一枚同样愿望的硬币,而被捞起离开水面的硬币会对捞起它的人降下诅咒。

至于诅咒是什么?大概那些人也活不到今天来告诉我们故事的结局。

小约翰在许愿池附近的贫民窟长大,他并不清楚这个许愿池是否真的灵验。比起许愿的一枚金币,他更愿意将金币换成足够养活自己一整年的面包与葡萄汁。当然,我们说如果,如果小约翰真的有这样一枚金币,他会许下什么愿望?

不过,他也不太想聊这件事,因为他母亲在临终前真的给了他一枚金币。作为小约翰最后一个亲人,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救赎方式。母亲催促着他快去许愿,已经长满脓包的双手在胸前合十,在为小约翰祈祷着——也或许在祈祷着小约翰能为她实现那个最想要实现的愿望。

小约翰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一枚金币走到许愿池的石阶上,合十了他瘦骨嶙峋的双手。

「他没那个好运。」大部分的人都在这样嘲笑着,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肯定自己的命运。

「小约翰啊,比起许愿,你还不如留着这枚硬币换面包。」镇上的老医生对小约翰喊道。在小约翰没有分析出医生的语气时,越来越多围上来的人发出哄笑,为这句话写下了注解。

「这个金币是你妈妈从水池里偷来的~穷约翰、臭约翰、一辈子只能跟你妈妈一样全身生脓疮的惨约翰~」常常欺负小约翰的几个孩子,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朝着小约翰唱起了他们常常用来嘲笑他的童谣。

他最后在一片嘘声中,将金币小心翼翼地送进了许愿池里。金币下沉的速度根本不像它会实现愿望一样,连一点气泡和涟漪都没有。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既想看到愿望实现时的模样,又并不希望在这个贫民窟里竟然有人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

嘲笑声稀释了原本拥挤着的人群,小约翰还是那个小约翰。跟往常一样,许愿仪式会在嘲笑声、小孩羞讽的儿歌里拉下帷幕。小约翰有些恼怒,想要伸手从水里捞出那枚金币,被老医生一把抓住了手臂,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回去吧,回去吧,小约翰,这里实现不了你的愿望。」

躺在床上的母亲突然觉得手臂钻出刺骨的痛,她的手臂有一颗脓包绽开——她知道,愿望没有实现——至少是自己最想要实现的那个愿望,她以为从水池里偷来的那枚金币可以改变他们母子俩的命运。小约翰羞红着脸低着头跑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母亲没有回应他。他从这一刻开始后悔自己刚才应该许下那个愿望。他垂着头走到母亲床前,蹲下身子,用视平线的视角确定母亲的胸膛是否还有起伏——跟金币投入水池的结局一样,它没有一点涟漪。


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这个许愿池的所谓魔法。

就算人们已经知道变得富有的愿望早就被人许过,但还是有人庆幸自己是那个被神明眷顾的幸运者——这些想要变得富有的人还是那个穷困潦倒的模样;

有人希望自己的美梦总会成真,结果他连续好几天梦见自己被抛尸荒野、被野兽撕咬、被霉菌腐蚀的噩梦,他又吓得丢了第二枚硬币,希望上一个愿望不再灵验;

甚至,有人许愿自己的丈夫可以爱自己一辈子,结果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是因为有人在之前许下了这个愿望——当天丈夫就提出了离婚,因为他还忘不掉自己过世的前妻……


今天又是封街的一天,因为王都的王子带着自己的未婚妻来秘密许愿。为了避免被人围观,骑士和士兵早早地封锁了方圆十公里的街区。来许愿的富人不少,但是他们得多花一枚金币——

王子掏出两枚金币,一枚给了身边的随从,另一枚丢进了池子。没人知道他的愿望,但沉默几分钟后,他摇摇头,挥手让随从将硬币交给远处的一个老医生,嘴里嘟囔着:「果然没办法灵验。」

「没灵验吗?」老人问道。随从并没有回答,示意他去捞起金币。

老医生把金币递给了一个年轻人,接过金币的正是约翰。他从包围得死死的军队缝隙里钻出来,走到许愿池边。随从指了指那枚金币,约翰熟练地从水里捞起了那枚金币,然后又把自己刚得到的那枚金币扔进了水里。

「还要许愿吗?」约翰有点不耐烦。王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在他身边的未婚妻吓了一跳,赶紧扶着他从许愿池边的石阶上退了下来。

「你许的什么愿望,你为什么不会被诅咒?」王子指着约翰,嗤之以鼻地问道。

「我没许愿,我只是把我应得的诅咒还了回去。」约翰如实回答着。

王子问道:「也就是说你不会被诅咒?」

约翰答道:「不,我会,因为我当初许愿得到一百枚金币,我得到的每一枚金币都是我的诅咒。」

王子疑惑:「你朝水池许过愿吗?」

约翰暗自嘲笑道:「许过,但都不会实现,但是诅咒会实现。」

王子有些不耐烦:「什么意思?」

随从立刻上去在王子的耳边小声道:「他的母亲以前也帮别人做捞金币的工作,最后一次她捞了两枚金币,偷藏了一枚之后就遭受了诅咒,不久便死了。」

「哼……」王子从鼻腔里挤出的这句嘲笑,大概也让约翰猜到了随从说了什么。他倒不在意,是老医生介绍他帮这些富人捞金币最后都能赚额外的钱,至少这些钱是养活自己的唯一办法。全镇的人后来都知道他当初许愿的那枚金币,是他的母亲从许愿池偷来的,他们也认为这种诅咒伴随了约翰的一生,谁都不敢靠近他。

「还要许愿吗?不许愿就得给我报酬了。」约翰见多了这些许愿无功而返的人,他已经开始显得不耐烦。

王子从未婚妻手中挣脱手臂,一脸高傲地走到约翰面前,大家都以为约翰要受到处罚。王子在约翰的耳边耳语道,约翰有些震惊王子的「愿望」。王子答应他可以得到一百枚金币,约翰摇摇头,只想要九十九枚,并且提前预付三枚。他们俩很快达成了这门生意,王子亲手递给他三枚金币,转身后立马换了个面孔,对未婚妻宠溺地说道:「亲爱的,你要不要也许一个愿?」

王子的未婚妻有些受宠若惊,但迫于王子的威严和引导,她不得不站到了许愿池的石阶上。

她虔诚地祈祷着,满脸写着她对这段政治联姻的美好幻想——「去。」王子小声地指挥着约翰,约翰一个箭步冲上去将王子的未婚妻推落许愿池。一瞬间,除了王子的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其他所有人都被惊呆。未婚妻在水里哭喊着扑腾着,把原本沉寂在水底的金币都微微卷动起来——然而王子并不允许任何人上前救起那个女人。


等到女人被淹死,王子才下令将约翰抓捕起来。

「为什么要抓我?刚才不是你说我可以洗脱罪名吗?」约翰咆哮道。

「但是邻国用来和亲的女人之死总要有人负责。」王子嘲笑着,他的奸诈在随从看来不过是习以为常的手段,甚至随从早就知道王子最初的愿望,不过就是让未婚妻殒命。

「别过来,我说过愿望不会实现,但是诅咒可以。」约翰挣脱束缚,跑到石阶上,举起手里的三枚金币,作势想要丢进许愿池,以此来威胁所有人。还没等约翰许愿,一枚弓箭划破紧绷的空气,直接射穿约翰举着三枚金币的手腕,金币落入水池,他的血痕在水面晕散,像是毒蛇一样,朝着俯身在水面一动不动的女人游去——连血也害怕这个水池的诅咒——他惨叫着在兜里寻找着最后一枚金币。

王子示意准备第二发弩箭,约翰像是早就想好了愿望,大喊道「我希望这个水池所有的愿望都被实现」——他早就意识到,这个池子从来不是在回应愿望,而是在筛选可以被牺牲的人。说罢,第二枚弓箭穿进了约翰的心脏,他和手中沾满血的金币一同跌落许愿池。他的心脏在许愿池泵射了最后一次血液,让整个水池卷起了巨大的漩涡。池底的金币在水中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约翰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约翰的血开始逃离许愿池,它们像是蛛网布满了水池的边缘,然后又被漩涡卷回了池中。许愿池的水位开始下降,血浆还在努力,化作了约翰的模样,努力地在金币堆里想要爬回水池边缘,直到它被吸入了漩涡的中心,跟着水池中的水一起消失在了水池中央的下水口。

被抽干了水的许愿池,里面全是金币与白骨。就算是刚才跌进水池的两个活人,也变成一堆散落的白骨难以分辨。

王子又拿出了一枚金币,像之前那样合十默念:「返老还童,唯我一人;其余之愿、皆不得成。」——这是他最熟悉的动作。他示意老医生出列,老医生接过金币,走向许愿池的中央。水池的下水口还残留着一些血迹,老医生嘴里念叨着:「回去吧,回去吧,小约翰,这里实现不了你的愿望。」血迹慢慢退却后,老医生把王子交给他的金币堵在了下水口。

王子挥挥手,确定着自己是不是又恢复了年轻,满意地笑了笑,对着老医生说道:「池子里的金币,还是老样子,你自己处理,不过我希望你再追加一条新的规则,约翰再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别再多事妄图改变她儿子的命运。」

老医生笑了笑并没有急于回答,从许愿池捡起了一枚还沾着约翰血迹的金币。「每个人都想靠池子来改变命运,又有多少人真的愿意承受诅咒?池子要重新接受愿望,总要留下牺牲些什么。

国王从鼻腔冷冷的挤出一声嘲笑,然后回过头对随从说道:「明天对外宣布,一直未露面的老国王已经死了,我作为王子将重新成为新国王。」

「遵命,国王陛下。」

「把水池蓄上水吧。」老医生挥挥手,把玩着手里带血的金币,嘴里哼唱着:回去吧,回去吧,小约翰,这里实现不了你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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