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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消失的现代人

现代人不是无法消失,或许是从未真正出现过。


此时此刻,我又是在咖啡厅码字,大概是节假日前的最后一天。咖啡厅明显少了很多“来上班”的人,相约一起来写作业的学生倒是多了很多。

我以前从航司离职后,有差不多半年的空窗期。在这个时期里,我依旧假装“上班”,跟当时的女友,也就是现在的老婆,天天混迹各种大大小小的咖啡厅。她写公众号,我完成每天三篇内容的每日写作。成了咖啡厅的常客之后,难免会有人好奇来问我们的“职业”。

当然,那时候“有个班上”比起现在来说要容易很多,所以“不上班”的人反倒变成了值得人们八卦的存在。那时候,想要做到从这个社会上消失,让家里人察觉不到我没了工作,也要容易得多。

我以前设计过一个小说剧情,是通过大型事故来制造身份死亡,让现代人切换身份而活。这份协议被称之为《新生协议》,条件是要完全告别过去的自己,按照合同里的“新身份”重新开始一段生活。但问题在于,身份切换了,这个人的一切却不会被改变:

他试着又一次读起了「新约」文件里面的那个人名,依旧那样拗口,但这个名字将作为他后半生的代号,在另一个城市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可是我还是喜欢牛奶配上草莓酱。”他半开玩笑地自言自语。他知道无论人们如何强调在这里你将获得「全新的生活」,事实上,你仍然没办法违背已经构成了自己一切的设定——比如总是在自慰到临界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让自己的右手食指脱离套弄的东西;比如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变成异性恋。

《新生协议》

前几天,读到一位朋友的博客:《从不怀念少年时》

那时候老师们总喜欢说一些类似「你们那些考上大学、参加工作的学长学姐,都说最想回到你们这个年纪再读一遍书」之类的陈词滥调。我当时的内心想法非常直接:谁会信这种话呢?谁会真的想回到这个年纪再读一遍书?这简直是活受罪。

这就是我厌烦“回到学生时代”这种梦的根本原因:在这种梦里,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捣乱,而不是重新来过。所以,“带着你现在的记忆回到 3 岁”这类命题根本不会打动我。再加上在剧本结构里,这种“美梦成真”的桥段,一定需要主角和观众一起意识到那个经典命题:当下才是最值得珍惜的。所以,就算真的回去,那些原本应该在当下完成的遗憾,也不会因为重新来过而得到释怀与解决。

比起“回到过去”,我更喜欢“当下消失”的剧情。

说起来,我有一年生日,非常中二地默默许愿,希望自己变成透明人。当然,一方面是为了感受犯罪的乐趣;另一方面,我很不希望自己需要在别人眼里扮演不同的角色。不过现在想想,这个愿望大概是实现过——比如那半年我在不同的咖啡厅码字,已经把自己融入进了咖啡厅嘈杂的白噪音之中。


不过消失也从未发生过。

汽车进入商场车库时的扫码、我进入咖啡厅时被摄像头记录的样子、用手机扫码点单的记录、付款账户、电脑打开一瞬间自动连接上的 WiFi……现代人想要消失几乎不可能,就像现代侦探小说很难再犯下“不在场犯罪”一样。

前段时间,看到一个朋友抱怨:在《蜜蜂的刺》里,女主与自己将要计划谋害的闺蜜驾车去荒郊野外时,难道摄像头不会拍下他们的行踪吗?这确实是个硬伤,但这是 10 年前完成的电影,10 年足以制造足够的鸿沟,去填埋那些已经彻底消失的“人们”。

根据 2022 年前后的模型预测,中国平均每千人拥有的监控摄像头数量约在 370-430 个之间,即平均每 2-3 人对应 1 个摄像头……

你无法在它们眼里消失,当然它们也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坏掉”。

就像存在也从来没有发生过。


此刻,坐在我周围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数据已经记录了我们在此时此刻的相遇与交错。如果此时此刻,一个被我计划杀害的受害者死在了别处,我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自证不在场。

现实和想象的错位,就跟一个人时刻感慨“我能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 3 岁”一样。它不会发生,但故事可以完成你的想象,而他也还是只能活在当下。

或在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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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安陵容

老婆在客厅看《浪姐》,我在书房总是会分出一根线程去听“发生了什么”。

昨天那一期,淘汰的是当初《甄嬛传》里安陵容的饰演者陶昕然。于是,在昨晚之后,网络上出现了一种“集体感慨”——安陵容的扮演者陶昕然,就连在节目里的命运,也跟她在《甄嬛传》里的命运是一样的。

《甄嬛传》都二十年了,她还被困在角色里;而《浪姐》昨晚又因票数太低被淘汰,也像极了安小鸟的剧本:很努力,很用功练才艺,最后还是小鸟的命运。

我对综艺节目虽然没太大的兴趣,但对于这种“命运的共时性”尤为敏感。所谓的“共时性”,简单来说,就是在没有因果关系的情况下,出现的事件之间看似有意义的关联。比如前几天发表的《第一千篇》,是我 2021 年就保存在草稿里的内容,只是我的博客刚好在我生日当天完成了第一千篇,于是这种巧合的“仪式感”会让人本能地去贴靠各种“巧合”的部分。

在我看来,共时性更像是一种人们的确认偏差所造成的“巧合堆砌”,就如同墨菲定律一样,越是害怕倒霉的事情,就越会关注倒霉发生时的那些细节。


节目第二天,我看到了很多关于陶昕然、《甄嬛传》与浪姐的切片剪辑。人们在评论区纷纷感慨人生如戏的部分,也在同情安陵容式的结局。我很认真地看完了这些切片,突然意识到另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事情。

人们到底在同情谁?是陶昕然?还是安陵容?

很早以前,我看过一个关于哈利·波特扮演者丹尼尔·雷德克利夫的采访。他表示自己的演艺生涯,最大的挑战并不是成功,而是摆脱哈利·波特这个角色。另一个我非常喜欢的演员,《小丑》里小丑的扮演者希斯·莱杰,在一次采访里表示,自己对于这个角色的准备工作过度沉浸,从而导致了非常严重的心理负担。

并不意外插曲部分:希斯·莱杰自杀后,公众媒体把目光转向了曾经与他拍过《断背山》的杰克·吉伦哈尔,认为他们会因为一部同志剧情片而产生剧本以外的“情感”,于是很多媒体都开始侧重描写杰克对于希斯离世的悲痛情感。

我以前看过一个国外话剧演员的采访,她提到了她对“角色”的理解:她不希望接到那种可以让大家记住的角色,一旦深入人心,命运也会跟着角色走。

乍一听,充满了玄学的意味。但如果从共时性的角度,一旦这个角色太过精彩、深入人心,角色剧本很容易被观众代入到演员身上。就像容嬷嬷的扮演者李明启老师在街上被人砸鸡蛋一样,她最入木三分、深入人心的角色,就算让你说,你大概也只能记得《还珠格格》里的容嬷嬷,和《水浒传》里的王婆。

回到那个“背脊发凉”的问题:人们在同情陶昕然时,到底在同情谁?

在那些感慨的评论之中,他们又把陶昕然和安陵容这个符号划上了等号。

那到底是陶昕然走不出那个角色,还是看客们不愿意安小鸟飞出那个命运的鸟笼?


前几天,我看到一位博客创作者在关于页面写的一句话:

我一直很矛盾,一边想在网络上虚构一个我,一边又想将真实的自己放在网上。

安静角落

我会将这个“虚构的我”看作是“角色”。角色的意义不是“我在扮演谁”,而是“我希望你认为我是谁”。这大概也是我非常厌恶现代流量小生演技的问题——他们压根儿就没有演技可言,而是在扮演粉丝金主们最爱的那个“人”。所以我会觉得角色和戏是完全割裂的两套系统,剧情管剧情的推进,而演员就是演员自己,比如“粉底液将军”或是“硬刘海军人”。

但问题是,“真实的自己”是不是本身也是一种“角色”?是自己努力想要表现出所谓“真实的自己”。比如我很难向人解释,我在写博客时,到底是不是在做一个真实的自己。纵使我在博客的诸多文章里,非常冷漠旁观地拆解过自己的童年、经历、想法,我也在尽量避免用大段借用他人的背书,来总结我对世界的看法,但“我”依然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可以被人喜欢,可以被人认为是“一种智性符号”,但也可以被人看不惯。

于是,“虚构的我”和“真实的我”出现了重叠和分裂。虚构的部分既可以反映自己的真实,而真实的部分也可以被别人一口咬定就是虚构的。直到人们自己也混淆了这两个“自己”——这个时候,我往往会建议别人再抽出一个第三视角,不是拍电影时的导演,而是一只躲在拍摄场地横梁上、没人发现的老鼠的视角——“谁在期待你成为谁”,以及“你在期待你成为谁”。

这或许很抽象,但它可以具体到像是在穿脱一件衣服。

举个例子:以前我们在做话剧疗愈时,分析过这样的案例。一个银行职员,每天在银行,无论是面对客户还是领导,都尽量让自己保持卑躬屈膝的人设。久而久之,她在现实生活中也变成了这样的人。每一段关系都像是当事人会在最后一刻,用手指点下评价按钮一样。她非常担心自己的某些行为会导致别人对自己的差评。以至于她的这种小心翼翼,也开始让身边的朋友觉得她有了距离感,甚至认为她对情感不够“真心”。而她的出发点很简单:我不希望身边的人因为我生气。

“你在现实中,也是一个银行职员吗?”

“我觉得我不是,我也尽量避免。”

“那你允许别人为现实的你打差评吗?”

“我不想,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现实有评分按钮吗?”


如果说陶昕然的“安陵容”标签,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观众将她与之划上了等号;而现实的部分,就是我昨晚看到她在得知自己全场最低票选时,仍然努力地保持微笑,就像剧中的安陵容在每一次失望时的自嘲与释怀一样。我不太清楚这到底是她的性格使然、还是观众期待,让她克制住自己的情感,而被裹挟进了一副皮囊之中。

而银行职员,更像当她穿上那件银行工作服时,必须保持微笑、礼貌,任凭他人朝自己发泄不满。但在她本该脱下衣服、做回自己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衣服下面早已经不存在那个所谓的“自己”了。

我在《认知束缚》的内容里有过这一章节的描述:

原内容请前往创作者频道置顶文件
  • 首先,你需要意识到自己是否有这样一件,穿上就需要扮演某种“人设”的“衣服”;
  • 其次,这件“衣服”能不能被脱下来?
    • 还能穿脱自如,那你在某处做了“孙子”,就应该在另一处做“老子”,来平衡这种能量。比如银行职员长时间卑躬屈膝的身份,在现实里,她应该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发泄和评价他人的机会。得先学会释放能量,再来考虑是否存在“踢猫效应”。
    • 这件衣服穿上了就不想脱下来。那就搞清楚“为什么”?这不是对错问题,而是给自己找到一种有意识地、更舒服地穿着衣服的状态。
    • 脱不下来。那就考虑脱不下来的后果是什么,若能承受,那就接受。
    • 我觉得挺好。那就挺好。
  • 当“衣服”和“肉”长在一起时,想要撕开它并不意味着是一件好事,很有可能会让自己备受折磨,甚至在衣服之下,原本的肉早已不存在。

所以,在此之前,在选择“人设”之前也需要考虑清楚代价为何。就拿我自己举例,我把博客作为创作能量的宣泄口,这种能量包含我的攻击性、我厌恶的情绪化、我需要缓解存在性的焦虑感。这是“真实”的部分,但这样的宣泄必然会导致一些人的不理解和不接受,甚至觉得被冒犯,那我是否要考虑这群人的“感受”?而我一旦考虑他们的“感受”而改变创作风格、内容,那我还是“真实”的吗?

搞清楚这些纠缠在一起的问题,最终得出的可能是一个“非黑即白”的结论:我写我想写的,所以无法让所有人喜欢;我写大家喜欢的,但我在杜撰一个虚假的自己。

既要又要的结果,就是什么都得不到——当然这样也不需要为得到之后付出相应的代价了。


至于陶昕然是否无法脱下安陵容这件“衣服”,只有她自己清楚,而观众愿不愿意她脱下这件“衣服”,或许面临的就是观众不再记住她、不再喜欢她、觉得她除此之外不过如此的代价。

对我而言,我最害怕的是大家同情我,不是因为“陶昕然”,而是“安陵容”这个符号。

她不是安陵容,是陶昕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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