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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解读是不是读者拥有的绝对权力?I

本期的内容,本身可能也在过度解读喜欢过度解读的人群。


从过度解读到曼德拉效应

每次看到庵野秀明出面,解释自己并未在《EVA》里设定那些复杂、抽象、神秘的宗教元素后,人们还是能从这部动画里看出那些并不属于设定部分的“哲学”。当然,这也是这部动画能够成为现象级的重要原因:当人们参与其中不再是理解意义,而是自我赋予意义时,动画本身所需要表达的含义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能用怎样的解读方式来形成观点、甚至立场。

(AI 生成请勿当真)随手让 AI “过度解读”了 EVA 《真心为你》的海报,下次想要中伤、反对、甚至搞垮谁,真心推荐大家用 AI!咱网络喷子有福了!

另一些有趣的过度解读,往往与诉诸阴谋论相关。就拿宝可梦举例,经典的阴谋论就有“大木博士是小智的亲生父亲”、“关都地区的大部分男性都因为参加世界大战而离开家园”、“宝可梦实际上是人类”、“百变怪是梦幻复制时的失败品”等等。阴谋论的乐趣就在于,大家不需要为自己的猜测“负责”,而只需要提供相关联的部分,然后忽视与关联完全违背的部分。

但利用阴谋论进行过度解读,又确实可以引起很多人的兴趣,所以这些经典的阴谋论才会渐渐变成都市传说级别的“曼德拉效应”。

首先需要搞清楚一个前提——过度解读到底解读的是什么?

就拿我经常嘲笑的“蓝色的窗帘代表忧郁”举例。读者如何解读“蓝色窗帘”这件事都可以,但如果这个解读一旦成为“标准答案”,甚至用来反向解读创作者本身时,过度解读就从赋予意义进阶到了自以为是的层级。

将个人的认知系统作为创作者的创作路径这件事,看上去很蠢,但大部分人都会采用这样的模式——因为很专业的思考路径是最符合人类大脑的,这里先按下不表。


在艺术创作中,作者必死吗?

罗兰·巴特曾提出过一个到如今也已经被过度解读的理论——

作者已死

这句话常常被过度解读为“创作者没有发言权”。

简单来说,“作者已死”是指作品在完成后并公之于众之时,便脱离作者本身,而作品的意义也不再由作者自己决定。即作者可以决定“我写了什么”,但无法完全决定“别人看到了什么”。

但如果读者在拥有无限解释权后,任何解释都可能成立的当下,过度解读、阴谋论、拉党结派、为了反对而反对,甚至出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局面。而这些无限权力的膨胀,不仅仅会停留在作品本身,很有可能会无限延展到创作者,从而发展成质疑动机,甚至迫使创作者进行自我圣洁的自证。

当然,我认为一部作品如果能让读者成为意义赋予者并参与其中时,其实也就实现了其作品价值的部分。不过现代社会,人们因为观点、立场形成的抱团性更强,更可能在短时间内对一部作品、创作者进行过度解读,甚至发生“炎上”事件。

反过来,如果创作者硬刚读者的“过度解读”,也会导致更严重的“炎上”事件,特别是当过度解读的内容拥有了更强的证据链后,其中可能包含事实、逻辑推定,也可能包含纯粹的妄断推测。但这些内容被混杂在一起时,解释权便可以完全覆盖一切本应该由当事人自证的部分(当然,当事人根本无法自证的除外,比如蔡阿嘎与妻子创建的 Hahababy 抄袭事件)。


比“作者已死”更可怕的,是活着的人被过度解读、不被允许发声

之所以我从创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过度理解”入手,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一个容易发生“读者已死”的特殊领域。

前段时间,一趟火车上,有两个小女孩买了三个并排的座位,并将中间的座位作为两人放零食的区域。一个无座的乘客想要坐这个放零食的空座位,在遭到拒绝之后,他找来了列车员。列车员在核实购票信息之后,称“座位是她们的,你得和她们商量”。

按照正常的逻辑,这件事本身已经满足契约精神、程序正义。

可哪知道,这段发生在列车上的争执被人拍下并发布至互联网上。随即,事件里两个购买三个座位的小女孩遭到了“炎上”。网友们开始自动脑补这是两个“富家子弟、有钱任性”,甚至还有人彻查这两个孩子的身家背景,试图找出她们在享受特权的蛛丝马迹。

当然,按照“传统剧情”,这里就应该发生人民群众最喜闻乐见的“反转”,比如这两个孩子真就被扒出来是哪家的富家子弟,“霸座”行为一旦摆在事实面前,大家又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释放攻击性与压力的通路。

不过故事确实迎来了反转,但并不是大家所“期待”的:因为两个孩子未满 14 周岁,无法单独购票,所以中间那个座位是她们的母亲用身份证所购买的座位;但母亲本次旅行因为时间安排无法陪同,所以才有了最开始的那些场景。

你有发现吗?其实最开始我也“误导”了你——我说这两个小女孩多买了一个座位,然后将中间的座位作为两人放零食的区域。很显然,这句话包好了一个完整的因果链条:小女孩多买座位→为了放零食。于是从这个定义,才引发了后面值得被延展的过度解读。

但小女孩买这个座位真的就是为了“放零食”吗?


如何应对过度解读?

前两天收到一条私信:一位朋友因《骂人最脏的那句,也是骂自己最狠的那句》引发了思考,问道:

有关过度解读与真实恶意。这种情况也许不少见:一个人在批评某种现象或某些人时,几乎一定会有人表示愤怒并急切地反驳(比如“又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讲述者甚至没有指出具体的一方)。但若令人感到的不舒服,确实是对方越界或带有恶意造成的,此时再以“过度解读”来自我安慰,似乎容易陷入另一种内耗(至于“无视”,我不敢赌“无视”能让对方消停)。

我在邮件回复里,将过度解读放进了不同的场景,解释我们在面对不同场景的过度解读时,应该采取怎样的策略。这部分留在明天继续。


彩蛋

如何用 AI 攻击我?让它过度解读的同时,让它试图证明我是错的,于是得到以下结论:

  • “你写过度解读,其实是在害怕别人看穿你”
  • “你批评阴谋论,其实是在建立自己的解释霸权”
  • “你拿《EVA》举例,是因为你想把自己包装成庵野秀明”
  • “你说读者不能定义作者,其实是在逃避责任”
  • “你认为别人过度解读,是因为你无法接受别人不喜欢你”
  • “你把所有批评者都归入过度解读,是一种免疫系统”

你看,有 AI 的加持,是不是骂人都变得“有理有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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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树不成林,牛来人来疯

我们先猜一猜《牛来》的受众是哪些人?

这里先埋个包袱——大概过几年,可能又会有人把这部电影翻出来,标题我都帮他们想好了:《X年了,你们真的看懂了“牛来”吗?》

《牛来》是不是一种审丑猎奇,讨论这件事就跟讨论《奥德赛》好不好看一样,这本就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话题,而这部电影莫名其妙地火,确实裹挟了各种现实要素。比如:

  • 社交货币。就跟前段时间的竹知了一样,成为了一种流量密码。而《牛来》的社交符号更偏向于年轻人,成为一种他们之间的谈资;
  • 叛逆心理。异类往往会成为群体当中,用来对比群体观点的反抗“符号”。《牛来》作为异类,更像是对传统电影市场、大众审美的一种颠覆与嘲讽;
  • 从众心理。大家都在看,我如果不看,是不是意味着我落伍了,甚至会被群体进行排挤;
  • 心理安慰。甚至有一些股民,以《牛来》的名字作为好彩头;
  • 狂欢化。这是米哈伊尔·巴赫金提出的诗学理论。简单来说,将中世纪欧洲狂欢节的仪式形式转化为文学语言的过程。其核心在于通过全民参与的诙谐文化打破社会等级,颠覆权威话语,构建平等对话的文学表达。《牛来》虽然不是专门制作出来打破规则的,但人们在讨论和参与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狂欢化;
  • 主流叙事与社会环境。经济下行时代背景下,主流叙事与事实发生割裂时,人们会不信任、甚至蔑视主流叙事。《牛来》恰好是那个不符合主流叙事的符号。

但至于是哪个原因造就了《牛来》的火,这又很难单独拎出一条作为原因分析。

那聊聊另一件事。


前段时间,“独树不成林”的播客主仲树被人提出洗稿、抄袭、汉化搬运的质疑。我本来没打算聊这件事,但既然《牛来》爆火了,他们俩倒很适合放在一起聊——一方面是个人恶趣味地把他们统一归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两件事有相同的底层逻辑。

在此之前,“独树不成林”也是播客圈子中的社交货币,如果谁没有听过这个播客,甚至可能被核心小群体认定为“我是严肃播客听众”、“你没有真正听过播客”。我自己做过一段时间播客,所以当我要评价仲树时,就自然获得了一个“被比较”的身份。特别是当我在评价其他播客时,难免会被质疑动机:你做得出来吗,你就质疑人家。

相反,《牛来》让做电影这件事从“专业”滑向了“不专业”的极端。既然这样的电影都能上影院,在同一时期对抗《龙餐馆》与《奥德赛》,而主流叙事结构被打破,甚至有人认为《牛来》是动画界的《奥德赛》,并作为符号嘲笑那些(我这样的)试图从《奥德赛》中看出意义、自我的观众。就比如,我如果嘲笑仲树,就能证明我那已经停更快一年的播客是“正确”的。

接着,就会出现两个与之对应的社交货币——“反对”独树不成林的,甚至认为这个播客因为洗稿抄袭一文不值的人;质疑、理性讨论《牛来》的,将这场狂欢解构为社会现象的人——比如此时此刻的我正在做的事。

但“社交货币”的核心,在于它是否能被转化为“价值”。按照社交货币的定义——社交货币就是利用人们乐于与他人分享的特质,来塑造自己的产品或思想,从而达到口碑传播的目的。而这个传播一旦形成,商业链条也形成闭环,比如接广告或是业配、赞助、冠名。比如就连盲人主播都可以在“日常记录”里接卫生巾的广告。

社交货币可以用于抱团、形成个人影响力、身份标签,当然也可以被换算成流量变现的一部分。


问题不在于,站在这件事两端、或是伪装成理中客站在中间的人孰对孰错,而是人们试图用自己所在的立场,去证明别人错了。比如我跟一个做播客的朋友也聊到了仲树,她显然是“支持”仲树的,认为她就算是搬运,也是在将一些文化与想法让更多人看见。而我听过她节目之后,觉得她缺少一个属于自己的思考模型,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引述他人作为背书。

于是我被对方骂了一通,认为我就是为了反对仲树而反对,最后还上升到了“你是个男的,你当然不会支持这些独立女性”。

既然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我再怎么辩驳也失去了意义,因为从立场来说,男女对立本就是改变不了的根本立场。所以当下,我只能支持她的观点,在对错问题上甚至不允许有中立的部分。

立场之下的群体,以确保自己的观点能够压过对方,从而引发我最开始提到的那些“要素”。


仲树争议最棘手的地方,在于知识型内容的原创边界本来就很模糊。观点可以来自别人,史实当然不属于任何人,但当材料选择、论证顺序、案例、比喻、甚至笑点都高度重合时,参考、转述、洗稿、抄袭间那条看不见的线,究竟在哪里?但《牛来》还有另一个我认为不能忽视的“时代背景”。

这种猎奇、抽象、甚至有些邪典的东西,在历史上也有过类似的时期。

1930 年代的日本,曾进入过一段被称之为“エロ・グロ・ナンセンス”(ero·guro·nansensu)的时期,字面翻译为“色情、怪诞、荒谬”。这个时期的日本,正在遭遇 1927 年昭和金融恐慌、侵华战争的时代背景。民众的焦虑、恐惧、无意义感,催生出了一种逃避现实的文化现象:报刊、杂志、书籍充斥着大量的色情、怪诞、荒谬、犯罪与变态题材的作品,透过这些作品的刺激,可以让人们在每天转瞬即逝的快乐中忘记烦恼。

但这并不是一个独立、量化的指标,而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被催生出来的“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这条社会学层面的化学公式,也可能成为《牛来》爆火的催化反应路径之一。

独树不成林与《牛来》,两者像是完成了一场时空上的交接班:上一个社交货币一瞬间挤兑,另一枚社交货币立刻发行,在不同的人群与立场之间,完成了一次社交货币的金融海啸。

而那个真正不断发行的东西从来没有换过——“我是哪一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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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主任塌人筑房

当一个女人被塑造成被包办婚姻捆绑,因为生不出儿子被重男轻女的婆婆欺负,不仅如此,还被好吃懒做的无业游民丈夫家暴,而在 50 岁的年纪走上了脱口秀的舞台,用淳朴不煽情的方式讲述她的人生,从而感动无数观众,被视为这个时代最不起眼的那群仍然在为命运抗争的“独立大女主”——这样的角色是不是注定会变坏?

一般来说,比起“坏人变好”的“浪子回头金不换”,另一种需要在剧情中安排的固定角色,则是那些“好人变坏”。再高级一点,是这些坏人还在最后一刻保留了“一丝人性”,比如将枪口抬高了一厘米。最不济的,是那些变坏的好人最终受到了命运的制裁,彻底暴露了原本坏人的个性。


那最开始提到的那个“独立大女主”,这种喜闻乐见的人物角色,就跟当年的“二舅”、前几个月的“鹅腿阿姨”一样,人们总能等来他们“变坏”的一刻。这不,房主任塌房了。

房主任被发掘为脱口秀演员后,就是按照文章开头所说的那种模式,给立住了人设。

房主任是因为什么塌房的,很多人都聊过,特别是她在参加一档名为《姐姐当家》的综艺节目时,彻底展示了她原本在脱口秀剧本以外的真实模样,很难利用她在剧本里获得的那个“独立大女主”的身份继续获得掌声与欢呼。

但今天不聊塌房的部分,而是聊聊她为什么注定会塌房。

不过这里我先要强调一下,这个“房”并不是房主任的“人生”,而是她以为自己被套进了某个让她获得了掌声与欢呼的“人筑房”。


首先,需要确认一点——你认为脱口秀剧本是在讲述真人真事吗?

虽然说经历是脱口秀的养料,可以通过生活的观察引发观众的共鸣与思考,但它能不能允许有艺术加工的部分?如果这件事解决了,那么房主任的“剧本”与现实之间的断层,或许你也更能接受。

比如她口中那个欺负她的婆婆,其实在她丈夫幼年的时候就已经离世了;她口中那个好吃懒做的无业游民老公,本是一个水果小摊贩,凌晨四五点去市场提货,直到晚上十点才收摊回家;她口中所谓的“要照顾两个男人”,是公公生病后,房主任认为“自己是长媳,又住在一块”,于是她跟丈夫主动揽下了照顾公公的责任;至于“家暴”,房主任的前夫又瘦又矮……直到人们后来才知道,房主任才是那个在家里对丈夫施暴的角色……

如果脱口秀的剧本,是通过艺术形式,将这些底色,翻译成更容易让人接受、喜欢、甚至是为之鼓掌欢呼的段子与包袱,那你现在还认为脱口秀剧本是在讲述真人真事吗?


再次,通过剧本为一个角色构筑起来的人设、甚至是“人生”,这件事被揭穿的当下,该不该去攻击那个“表演者”?

我应该聊到过,我觉得中国的脱口秀行业已死,不是大家写不出段子,反而大家能在综艺里做到非常好的“商业变现”,但是越来越少人敢为真实的人、社会、政治、矛盾进行脱口秀式的演绎。反而,在这种大的表达环境之下,通过人为地筑起某种人设的房子,请进对应的角色入驻,便成了脱口秀立最直观也是最高效的工业流水线。

脱口秀剧本需要通过编剧团修改、润色,再交由演员表演。而演员拿到自己的本子时,会不会说着说着自己也信了,这不好说——就像是现在还有人认为房主任之所以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不是因为她的问题,而是她对过往的伤痛产生了严重的斯德哥尔摩症候。

说到底,到底是这个人成为了明星,还是背后的团队希望她以某种人设获得流量、成为了明星,我相信在房主任自己也相信自己就是剧本里所说的那个角色时,这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人们希望看到的那个原本因为立住人设而建起的“人筑房”被推倒的同时,也想看看这个剧本以外的人,是如何在现实里,一点点把自己的世界也彻底推倒的。


流水线上的工业品在市场流通时,难免会因为市场需求的变化而影响商品的销量。商品可以随时被抛弃,但制造商品的人总能找到观众需要的下一个“人筑房”。

而流水线不会停,是因为另一群人已经在期待着下一个“房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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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式番茄炒鸡蛋吃多了也会腻

在开始今天的话题之前,得叠好几重甲:

  • 电影是一种“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文化载体,电影之间没有更高级或更低级之说法,更没有谁对谁错的对立;
  • 聊电影难免会有对比,特别是同一主题下的不同叙事结构,但电影之间没有更高级或更低级之说法,更没有谁对谁错的对立;
  • 我喜欢番茄炒鸡蛋,但是吃多了确实会腻;

在看完《龙餐馆》之后,我突然有一种持续性的“生理不适”。这种生理不适不是因为它拍得不够好,反而是因为我认为《龙餐馆》是我近几年看过的中国电影里,无论是剧情结构、人物弧光、商业价值,都非常精巧,也非常平衡地将一个故事讲明白,把情感也透露出了电影本身。

我虽然知道它是一个反战主题,也知道最后一部分明显是为了送审,而真正的结局,就是停留在主角回归故里,遇到那个已经长大的徒弟。不用给特写,不用给交代,故事就结束在了看似开放的部分。

但问题就在于:故事讲完了,但我觉得整部电影像是一个上帝视角,把每个角色放在了不同的场域,让他们演完了自己应该按照剧本设定演完的故事。每个人的平衡也都像是上帝在捏造他们似的,精心巧妙地设定好了他们接下来会遇到怎样的冲突,然后获得怎样的人物弧光。

当然,这并不是指它不好,恰恰就是这样的叙事方式,才得以让一个角色、一个故事深入人心,更容易被市场所接受。就像是人们会为了善良的故事流泪,是因为人们也因此获得了“我很善良”的标签——哪怕这个故事是“反人性”的。


另一个被骂得很惨的,是《奥德赛》。许多人认为奥德修斯,明明已经逃出了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洞穴,但他非要在最后一刻向巨人的眼睛射箭,才因为彻底激怒了波塞冬,导致他们的归途彻底偏离轨道。

《奥德赛》是另一种形式的反战主题电影,借由《荷马史诗》的奥德赛篇章,讲述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攻城战里,看到特洛伊葬身火海时,意识到自己才是违背神约的罪魁祸首,因此对战争产生了怜悯与悔恨的思考。

这么聪明的一个主角,明明已经知道巨人是波塞冬之子,但还是执意射出那枚弓箭——他脑子瓦特了!这个举动,仅仅是因为巨人从嘴里吐出了一个被嚼碎的头盔,向奥德修斯展示神对于人类就像是捏死蚂蚁一样的简单,而他在这场战役里已经失去了太多的同胞,甚至无法将他们安葬。就是这一瞬间被燃烧的情绪,让他非常不理智地射出了那根箭。

但我觉得这是“人性”的部分,他不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国王、首领、阿伽门农最得力的功臣,而就是一个因为愤怒和情感冲破了理智的“人”。


与其说是反人性和人性,我倒觉得是一种“反直觉”。《龙餐馆》会让人觉得故事更“合理”,是因为里面有大量的“直觉”:失去妻儿的政府官员会成为恐怖分子;逃出生天的高潮会带上孩子们,从而增加逃亡的风险;战争因为残酷、所以要崇尚和平……因为主角不得不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剧情安排,也有人们对于剧情的期待——否则就跟郭德纲一样,也可能会因为一句唱起了二十几年的现挂而被举报……

钱是不得已要赚的,战场是不得已要上的,饭是不得已要做的……不得已多了,驱动力就变成了主旋律和公序良俗,因为角色不这样做,会被观众骂,哪怕这件事是反人性的。奥德修斯为什么一定要射那一箭,是人性的弱点;他根本没时间思考自己这样做会招来什么厄运。

生理不适的部分,或者说我根本无法代入的部分,是那些必须按照主旋律与公序良俗进行下去的叙事结构。


从剧本的角度来说。《奥德赛》里奥德修斯朝巨人射出的那根箭,是对角色负责的,他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被观众骂他脑子瓦特,但就是这种看上去与角色设定完全错位的举动,让奥德修斯这个人拥有了角色主体性。而非失去妻儿我必须复仇、看到孩子我必须救、经历战争我必须理解和平、付出牺牲才能真正成长……

番茄炒鸡蛋吃多了当然也会腻,但不能因为番茄炒鸡蛋是中餐,而获得了不允许他人觉得腻的豁免权——只不过承认这件事,太容易被扣上质疑动机的高帽子了……

更甚,这种“公序良俗”的部分,甚至已经先于电影本身:

片方很聪明,他们知道在今天的舆论环境下,「敬业」「受苦」「奉献」是最安全也最容易收割情绪共鸣的流量密码。只要把老演员的病痛摆在最前面,电影本身好不好看、台词听不听得清、用原声是不是影响了视听体验,这些原本属于专业范畴的评价标准,瞬间就会被道德高地彻底抹平。如果你觉得台词含糊不清影响体验,那就是你缺乏同理心,就是你不尊重老艺术家。

——《别拿病历本做宣发》|Solazy

就像是一场大火烧起——小女孩抱着金正日的照片冲出了火海,她的人设立住了,符合了主流叙事,但这其实是反人性的。

但是,如果还有一个前序剧情:她爸爸在一场大火里没能救出金正日的照片,因此被公开处决,那这就是一个“人性”彻底立住的故事。

害,我果然更适合写反乌托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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