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背包与自助餐
刚才去吃了顿自助餐,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吃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坏世界”的一个角落。
等开餐时,我背着我的电脑包坐在等客区。被另一个等待开餐的年轻男性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立刻对自己的女伴交头接耳,女伴也对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当下确实偷偷摸摸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裤子拉链是不是忘关了。当然,这个小插曲是我在最后才被“解开困惑”的。
因为吃的是中午场,所以并没有太多人,于是我们就被分配到了靠窗的角落,又刚好可以透过落地窗的反射看到另一桌的人。那一桌显然是“常吃”这间海鲜自助的人,他第一件事就是直接用手将成列甜虾的柜台上的甜虾悉数抓进自己的餐盘里,工作人员补多少,他就会抓多少。
于是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吃了一个小时。直到我听到隔壁桌传出了撕保鲜口袋的声音。我竖起耳朵,对老婆说:“隔壁桌要开始打包了。”
自助餐这种东西,我几乎不可能吃回本,就算我为了补充足够的蛋白质,一直拿取新鲜龙虾不停蒸不停吃,但这样的成本也远不可能超过自助餐的实际费用。
并且龙虾柜台几乎是整个自助餐“摩擦成本”最高的区域,需要等待工作人员切分龙虾、分装、拿取的盘子也非常难堆叠ⓘ、以及龙虾需要有蒸煮的时间,这么多的摩擦成本,并不是食客的首选。
于是后半段时间里,我在不停拿取龙虾,而隔壁桌开始只拿甜虾和牛肉。
当他们开始从背包里抽出食品口袋时,我发现他们正在熟练地打包食物,甚至临走前,还将自己桌上的湿巾也悉数带走,桌上的不够还去了工作人员的工作台拿取了厚厚一叠湿巾。
我突然理解了那个“书包”的意义,以及我最开始在放下我的书包时,被那两个人上下打量的模样。很难说这两件事没有联系性。
最后,隔壁打包了各种虾和煮熟的牛肉,都塞进了背包里。当然,我相信就算这样,自助餐也并不会因此亏损,这本身也是被算在“摩擦成本”之中。
从程序正义的角度,我觉得自助餐打包的行为确实很违背原本约定的程序正义;但如果就像前段时间我在《人的贪婪,始于被给得太多?》里聊到的,自助餐的规则本身也有可能已经计算好了这部分的“成本”,才故意立下了“禁止浪费”和“禁止打包”的约定,但事实上,人们是否在这样做,以及是否每个人都这样做,也在自助餐餐厅的成本控制之内——即预判了消费者的预判。
如果,我真的被当成了“背书包来吃自助餐就是为了打包的人”呢?
看上去,整件事里唯一的“受害者”应该是我这个背书包的人,且我还没有因此打包餐食。前者是我被外部评价为“连吃带拿”的人;后者是我并没有因此获得相应的利益,甚至这种利益在一些人看来更像是“既得利益”,即老子都被误会了,我竟然没有多拿一点。
在当下我也开玩笑说了句:反正都被误会了,好像不拿一点就真的有点“吃亏”了。
前两天看了个新闻,一个阿姨跟着孩子去泰国旅行,在回国前,女儿一个劲地警告妈妈不要随身带走任何东西,不要舍不得那些酒店免费提供的东西。结果阿姨还是忍不住,带了几瓶“反正都付钱路上可以喝”的饮料,结果她在海关被扣下来,因为饮料含有大麻素成分。
这件事很适合作为“机会教育”的材料,但这种教育会引发另一种“再教育”:我只要不拿饮料就行了,其他的东西我该拿还是得拿。
很多人觉得这种事情的根本,是因为中国人贪小便宜,但我渐渐发现比起贪便宜,其实最本质的是我们从小接受的某种教育,导致我们更恐惧的是“损失”——即损失厌恶。
你现在回想一下,当你考试成绩被下发时,你被逼着思考的到底是“这一次哪里做得好”?还是“你这里本应该做得更好”?
我相信大部分中国家庭对孩子的教育是——你这里不应该被扣分的。长期以往,这种教育导致的必然是“损失厌恶”,对损失的部分更加敏感。
吃自助餐的“损失”,在于我已经花了这么多钱,应该吃回本,却忽略了我只能吃下这么多。所以连吃带拿,就成了挽回成本最好的方式。
推而广之,当一个人对损失的部分格外敏感时,人与人的交际也变成了一场关于付出的游戏,拥有再多,也不及失去的一分一毫。
比起“这个人背书包来吃自助,肯定是为了打包”更可怕的,是:
“早知道我也背个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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