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也是有幻觉率
我前两天在创作者频道聊了聊这件事:出于工作原因,我最近看了太多“高密度概念、低程度论证”的玩意儿。
这类文章都有一个共通点:里面存在着大量的理论知识、抽象概念、“伟人”背书;从理论到结论中间缺失推导过程,却得出一个“伟人”也曾这样总结过的结论,以完成逻辑闭环。但问题在于,这些理论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吗?我认为是普遍存在的,但这类文章并不在意向读者进行推导解释,而只是强塞一个结论,以证明理论的正确性。
但不得不说,高密度概念的内容很唬人,会让人觉得“有用”。就像是一些命理大师,会把简单的事情说得足够复杂,才能体现出能力,以及让人“信服”。这样的“大师”只要遇到一个“学生思维”,一吃一个准:一个提供看不懂的复杂内容和大量背书的“专家内容”,一个认为看不懂的才是“值得学习”。
论据是“伟人说的”,结论也是“伟人说的”,那创作者到底是在做什么?只是搬运和汇总吗?一旦内容被质疑,就容易激发“搬运工”的强烈心理防御:你说的有依据吗?有出处吗?表达规范吗?你是伟人吗?
知识的幻觉——我可以占有它
最近一个朋友和我闲扯,聊到了学生时代那些“不肯把笔记分享给同学”的“好学生”们,于是他用了一个看上去很有道理的结论:
越是智慧匮乏的人,越是占有知识,也越是忌讳分享。
这句话很显然是一个倒果为因的结论,用一个人不愿意分享,反推他占有知识,以及智慧匮乏。但这个结论之所以成立,也是因为极大程度地符合了人们的叙事结构——那些占有知识的人,其实也是一群心穷的匮乏者。
知识占有欲驱动之一:防御
然而,知识真的可以被占有吗?
我初中时和我爸因为一件事争论到他得动用父亲的身份来迫使我接受结论。他认为藏獒是最忠诚的犬类,但我认为藏獒的忠诚是一种愚忠,因为这是一种绝对、盲目的服从机制。“愚忠”并不是一个褒义词,这个词对他的结论而言,更像是一种挑战和否定,所以我们为此进行了争论。只是我们没有在一个标准上争论:我认为的愚忠,正是他认为忠诚的“绝对服从性”。
然而,藏獒到底是忠诚还是愚忠,如果标准改变,自然也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只是在那一刻,我爸为了证明他的结论是正确的,强行否定了我对于愚忠的定义,并建立了一个全新的标准:“藏獒如果是愚忠的,他就不会保护主人了”。
这便是知识占有欲的第一层驱动:防御,以避免被否定,迫使他人接受知识输出的权威性。
知识占有欲驱动之二:支配
我在学生时代并不是个好学生,常常会“扰乱课堂秩序”,比如反问老师“为什么要学习政治”。小学政治老师不仅不回答我,还让我请家长,抱怨我的“态度有问题”。越是这样,我越是会希望老师向我解答知识以外的知识。
比如“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前面是自然规律我能理解,但为什么娘要嫁人就不能通过人为进行阻止了?以及为什么林彪的飞机失事后,毛主席会用这句话评价林彪质疑要叛逃的行为,难道是因为毛主席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叛逃失败的注定结局?然后我又被高中的政治老师教育了一顿:“你记住,就选‘事物发展遵循客观规律’这个答案就行了!”
所以我不喜欢政治这门课,因为我很难接受知识是按照某种强制性约定来进行教授与实践的,甚至不允许有任何一丁点的质疑。
这是知识占有欲的第二层驱动:支配,以建立优势地位,迫使他人接受知识的真理性。
知识占有欲驱动之三:节能
人们在面对客观世界时,会优先验证自己早已相信的部分。
《第一千篇》
我觉得人之所以拥有惯性思维,并不是错误的、也不是坏事,这是最大程度地保证人类不会被困死在理性的漩涡之中。事事考虑,包括本能的好恶也需要用理性作为桥接,必然会导致大量的内耗和痛苦。
丹尼尔·卡尼曼?在他的著作《思考,快与慢》里构建了一个名为“卡尼曼双系统”的模型,即人的大脑分为“直觉”与“理性”,其中直觉,即“快思考”,是快速的、平行的、自动化的、不耗费资源的、联结的、内隐的(无需反省)以及通常是情绪驱动的,它经常为习惯、经验、刻板印象所支配,因此很难控制或修正;而理性,即“慢思考”,是缓慢的、系列的、控制的、耗费资源的、不容易出错、存在意识控制。而每个人的认知任务存在差异,是将思维过程交由“快思考”还是“慢思考”。事实证明,人更喜欢使用直觉进行判断和决策,而这正是人类决策偏误产生的根源。
我并不完全赞同苏格拉底所谓的“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因为那会把人累死。但我很乐意对“总感觉不对”的部分进行充分审查,比如最开始提到的那句倒果为因的结论,以及我为什么觉得“高密度概念、低程度论证”存在即合理。
为了避免这种过度审查造成的麻烦,优先验证自己早已相信的部分,是为了更快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从而避免危险发生。就例如根本无法在当下预估精准距离的空间,在人车合一的快思考里,其实就是一种“感觉”;而如果过度思考,可能就要停下车,掏出卷尺去计算汽车到底能不能通过这个狭小空间。
这是知识占有欲的第三层驱动:节能,以避免过高成本的思考,快速通过直觉做出判断与决策。
知识占有欲驱动之四:他验
我以前在录制播客时聊过这件趣事。我很厌烦在作文里引经据典,难道只有前人说过的结论,才可以作为结论,不允许带有任何批判思考和否定吗?所以我故意在作文里杜撰了很多“伟大”的欧洲文学家,让他们说过这样那样的一句“名言”。最后这件事还是败露了,当我的作文要被作为高分作文进行宣读时,有好事的同学指出我所说的文学家根本不存在。
这件事本身会影响观察与结论吗?
我现在的结论是“会”,因为虚假权威要解决的不再是结论问题,而是内容创作本身的真伪性问题。引用的本质,是在降低读者的理解成本、提供可靠的锚定,以及建立语境与叙事结构。这是“引用系统”。但引用并不能直接解决“推理、论据、可验证性”这个步骤,因为这是另一套“验证系统”。一旦这两个系统被混淆在一起,就会让人误以为:只要引用得当,就意味着可以省去推理与可验证性的重要步骤。
就拿前几天的“丑人多作怪”来说,这句话并不是结论,是因为它存在一个前提:这个结论之所以成立,是因为这是每个人已经存在的心理标准。而反证的部分是:不如好好想想,那些被你归为“丑人多作怪”的人,你到底在讨厌他们什么——说不定最后你会发现,你其实讨厌的是某个样子的自己吧。
“丑人多作怪”是一个关于结论的“引用系统”,而我试着用案例、拆解内在标准,以及追问“为什么”,来构建一个“验证系统”。这可不是我引用了某一位“伟人”笃定的“丑人就是多作怪”,就可以作为验证标准的。
这是知识占有欲的第四层驱动:他验,以避免自我验证中可能发生的错误、无效和被攻击,将他人验证的结果视为与个体的身份捆绑?。
如何识别自己是否正在占有知识?
总结一下:
人之所以对知识拥有占有欲,大致可以从四种驱动进行思考:
- 防御,以避免被否定,迫使他人接受知识输出的权威性。
- 我比你资深,所以你是错的。
- 识别方式:当我的观点被反驳时,我是否转向攻击对方,而不是回应问题本身?
- 支配,以建立优势地位,迫使他人接受知识的真理性。
- 我切割你的身份,所以你是错的。
- 识别方式:当我与他人区分时,我是否在定义他人,而没有思考“你说的也成立”?
- 节能,以避免过高成本的思考,快速通过直觉做出判断与决策。
- 我能更清楚地看待这个世界,所以你是错的。
- 识别方式:当我觉得“哪里不对”时,我是否只停在感觉,而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
- 他验,以避免自我验证中可能发生的错误、无效和被攻击,将他人验证的结果视为与个体的身份捆绑。
- 你要否定我,先否定我引用的“伟人们”,否则你是错的。
- 识别方式:我能用我的语言,重新总结伟人们在说什么吗?
- 运用与反证的部分,比如如何判断一篇文章是在思考,还是在占有知识?这部分留到下次再说。
时刻分析是否在“占有”知识,并不是一个对外的评价他人的系统,旨在评估自己,以避免陷入以下几种情况之中:
- 形成无法验证的“伪理解”式自嗨;
- 失去独立判断能力;
- 对他人的反驳容易产生情绪防御;
- 长期停留在“搬运工”的环节,从而切断感知应的链条;
知识,也是有幻觉率,不在于错误,而在于它让人误以为已经完成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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