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在餐桌边喝水时,门被敲响了。我总是避免和陌生人打交道,所以外卖和快递都会等赶时间的送货员匆匆放在门口,来电告知送达之后,才打开门拿取。当然,电话我也不接,大部分时候都没有什么问题。
可今天的门响个不停,而且敲门的声音非常粗暴,像是要把门撞开一样。
桌上的水杯也开始摇晃,看来这次社交是躲不掉了。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的人开始大喊:“公安局的,快开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肢体被恐惧驱使着打开了门。外面的人敲门这么用力,一定是做了调查,知道我在家的,装作家里没人是没用的。一打开门,身穿黑色制服的两个男人就要带我走,我还没来得及喝完刚刚倒上的那杯温水。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问他们,可他们不回答,仿佛我没有权利知情。
是为什么呢?我并没有从事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可那些警察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怪物,满是憎恶。他们的动作也很粗暴,不想把我当成人来对待,我被推进警车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了。后座的坐垫很硬,摔在上面时,我感到肌肉酸痛,感觉身体都要裂开了,还蹭到了手臂上的伤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还好我和邻居从来不交流,不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就得换个地方住了。我只担心每天都热情地给我开门的保安大叔和经常从我这里收废旧纸板的老大爷,他们以后会不会不愿意接近我,看到我的时候偷偷躲进保安厅、躲进楼梯间?
“这个垃圾袋,是不是你丢的?”
刚才粗暴地把我推进车里的警察,在我坐下没多久之后,拿出了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好的黑色塑料袋,黑色袋子里看起来并没有装多少东西。真是奇怪,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垃圾袋还能被装进更大的袋子里——但很快我立马想起小区里的垃圾桶就是这样的,桶里套了巨大的黑色垃圾袋,居民们都把自己的小黑色垃圾袋往里面丢。不过我面前的这个大袋子是透明的,所以我的疑惑应该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这么大的证物袋。
“说话!”
“我不知道,但我一般不会在只有这么一点垃圾的时候就把垃圾打包丢掉。”
我在想,给警察提供这种证物的是怎样无聊的人,哪怕是室友因为私人恩怨想要赶我走,也不至于沦落到捡垃圾的程度。不过,极有可能是每天在楼下游荡,寻找废品的大爷。回收废品已经不能满足他了,所以就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垃圾袋当作证物交给警察,把它和可怕的犯罪联系起来,然后栽赃到无辜的人头上,以领取奖金——如果公安局真的会支付那种东西的话。
“昨天晚上八点二十四分,你从 24 层进入了三号楼的电梯,乘坐电梯到了一楼,把这个垃圾袋丢进了楼下的第三个垃圾桶,是不是?”
“我昨天晚上确实丢过垃圾,但所有的垃圾袋都长一个样子,我也分不清这是不是我的。”
我在想他们有没有在垃圾袋上找过我的指纹,不过那种材质的表面,应该没有办法留下痕迹吧?更何况人提垃圾袋的时候,都是用手指关节承受重量,提手和手指尖根本不会有接触。
“这个抽纸的包装是你的吗?”
对面的男人放下了那包大得出奇的证物袋,拿出了另一个大小适中的,里面装的仍然是塑料,但这次是抽纸的塑料包装。
“这的确是我常用的牌子。”
“那这个药盒呢?这个牙膏?还有……”
男人一件接着一件地拿出垃圾来叫我指认,我一一招认了,那些东西的确是我的,这么说来,那包垃圾也是我的。可是,警察拿出来的那几样物品体积并不大,为什么垃圾袋里的东西那么少呢?
“警察同志,这些的确是我的东西,但我还是很疑惑,如果你们只拿了这么一点东西出来,为什么那个袋子里的垃圾袋会那么小呢?我记得我丢掉的是满满一整包的垃圾。里面的其他东西去哪了?”
“你问我里面的东西去哪了?”
男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的,仿佛想用目光让我招供,可我根本不知道他想要我说什么话。对啊,我的确是问他东西去哪了,他为什么这样愤怒,要把我的问题用这样的语气重复一遍?
“这么绷得住。”,男人突然冷笑,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缓慢走动,“你真的猜不出来里面的东西到哪去啦?”男人的动作像是影视作品里行为夸张的反派,尽管用这个词形容警察可能不太合适,但他刚才表现得的确有些歇斯底里。
“我想不到,我都忘记里面还有什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被从家里带走已经快半个小时了,而对方竟然还对垃圾袋里面有什么这样的小细节紧咬不放。
“装!你还装!你告诉我你他妈不记得里面装了个孩子吗?!”,男人走到房间中央停下,突然转过来对着我,双手猛地往桌上一砸,吓得我直哆嗦。
“孩子?里面有个人?”
“对,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你毫无人性地塞进了垃圾袋里。”
“警察同志,你一定是搞错了,我家里只有我和室友两个人,怎么会有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出现在我的垃圾袋里呢?”
对面的男人快要气疯了,一时间说不出话,借着这个空隙,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昨天晚上我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个奇怪的东西。因为厕所的垃圾桶里几乎全是用过的纸巾,白花花的一片,所以任何其他颜色的物体混进去都会很明显,更何况这个东西就在垃圾桶的最上面。
是什么呢?看起来像是人参,但又小很多。上面有白色的须状物,像块茎一样附着有一些泥土,还有类似萝卜的纹理,但粗细和长度都要比手指更小。上面似乎还有叶子,但我记不清了。是室友丢掉的吗?我不记得他有养过什么植物,而且,为什么会丢到厕所来?其他地方也有垃圾桶,只有在厕所产生的垃圾才会出现在这里吧。
那个奇怪的东西很瘆人,正好垃圾桶也满了,我就把垃圾袋打包好,一起带出门丢掉。当时的我想要丢完垃圾过后去公园跑步,于是换上运动鞋,戴着耳机进了电梯,听着摇滚乐。
“你把小孩丢进垃圾桶之后,就一路走到了公园,远离了犯罪现场。是这样吗?”刚才的男人后退到房间角落,满脸怨气地盯着我,另一个面相和善的男人走了进来,开始问我问题。
“是的,但是我连一个小时都没到就回去了,而且我没有丢小孩,我丢的是垃圾,里面都是纸巾。”
“谁能证明你没有丢小孩?”
我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种事情要怎么证明?一开始又是怎么怀疑到我头上的?我想起邻居两家人是亲戚,对着门,总是把大门敞开着相互窜门,而且住在高层,不担心有人偷东西。我昨晚出门的时候,虽然戴着耳机,但也有听到逗小孩的声音。
“我的邻居,我出门的时候他们开着门的,能看到我。如果有小孩被我装在袋子里,他们很容易就发现了。”
“好,我们会联系的。那谁能证明你昨天晚上回了家?”
“回家?你们都能查到我是什么时候出门的,为什么会不知道我有没有回家?”
“昨晚你们小区的监控从八点半左右就下线了,直到早上接近六点才恢复。”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们也觉得不会有,而且,监控设备下线的区域,只有你居住的三号楼。”
“你们的意思是监控是我弄坏的吗?我根本没那个能力!”
“我们了解到你的专业是网络安全。”
“这……!”
“你先住嘴,你是在被审讯,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谁能证明你昨天晚上回了家?”
我想起昨天晚上在公园跑步过后,乘电梯回到我所在的楼层时,通道里异常安静,小孩子和大人似乎都进屋了。那个时候刚过九点,邻居都是中老年人,这样的作息也合理。奇怪的是,家门口的灯没有亮,我是借着密码锁按键发出的光开的锁。
“我的室友一直在家,我回来的时候他肯定能听到开关门的声音。”
“好,所以你说你昨天晚上八点二十四分出了门,出现在邻居的视线里,随后乘电梯到了一楼,在紧挨三号楼的第三个垃圾桶丢掉了垃圾。你声称垃圾里只有纸巾和其他生活用品,没有丢小孩。丢掉垃圾之后你步行去了公园,随后在当晚……?”
“九点十分左右。”
“九点十分左右回到了家中,开关门的声音有被室友听见。你确定这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是,那之后我就没有再出过门。”
“好的,好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男人一边在纸上写字,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我。
“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我没有丢小孩,我能回家了吗?”
“你昨晚有没有在公园遇到认识的人,可以证明你的确去了公园?”
“没有。”
对方又问了我几个问题,之后两个男人走出房间,似乎是在讨论要不要把我逮捕归案。他们有掌握什么实际的证据吗?仅仅是一些生活垃圾并不足以定我的罪吧?更何况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漫长的几十分钟过去了,那个面相和善的男人回来了,他让我去办一些手续,我被人带着走。虽然在全是陌生人的环境里让我很焦虑,但至少其他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凶狠。办完之后,我被放了出来,时间已经是晚上了。我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我知道他们会去调查我的邻居和室友,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晚上我回到家,值班的保安和早上不是同一个人,因此没有认出我就是早上那个被警察带走的年轻人。想必这件事情已经在邻里街坊传遍了,只不过讨论八卦的人还不会变态到把被谈论者的照片拿出来传递。
上楼之后,还没有到九点,邻居还敞开着家门。我的速度太慢了,没能来得及输完密码,就被满脸担忧的邻居阿姨拉住,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只能说是警察搞错了,她似乎是相信我的,不然我也不会被放出来,但她依然感到担心,问了很多问题。终于进入家门时,我感到精疲力竭。
刚关上门我就听到室友在房间里放出令人讨厌的咳嗽声,对于讨厌的人来说,他们活着似乎都是错误。室友的鼻子喜欢发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声音,不是在擤鼻涕,也不是呼气声,像是鼻腔在咳嗽,很难形容。听到这样的声音让我感到恼火,我很想一脚把他的门踹开让他不要继续烦人了,或者至少应该找个东西暴揍一顿,可我一叹气,身体就没了力气,那些破坏性的想法也就无力实施了。
我倒掉早上没有喝完的那杯水,给自己泡了一杯果茶。明明没有喝很多,我却在几分钟后感到强烈的尿意,冲进厕所时,我在垃圾桶里看到了那个奇怪的东西。
怎么还在这?我昨天不是丢掉了吗?这是室友的恶作剧吗?
我感到脑袋很重,双腿发软,蹲了下来。我开始耳鸣,看不清东西,但这种症状没过多久就消失了,站起来的时候我感到很虚弱,爬上床睡去了。
第二天我又看到了邻居阿姨担忧的眼神,但这次还夹杂着恐惧,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的儿子拉着她的手臂晃来晃去,问她隔壁的大哥哥为什么会被警察叔叔戴上手铐押走。
邻居说那天晚上的确在我所说的时间点看到了我出门,不过并没有注意我手里拿了什么东西,他们忙着做自己的事情。室友说我没有在九点回家,反而是在早上六点左右听见了动静。他竟然会跟警察撒谎,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坏到那种程度。不论我怎么辩解,我都难以洗脱罪名,因为他们还找到了电梯里面的监控录像。
据说昨天最开始取证的时候,值班的保安不熟悉监控系统,没有找到电梯内的监控,只找到了楼道里我进入电梯的画面。后来他们找到了电梯里的录像,电梯里的摄像头还能录制音频:
“放我出去。”
“求求你了,我在这里挤得好难受。”
“不要把我丢掉,让我出来。”
听到监控录像传出幼童的声音时,我感觉它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恐惧和困惑得与现实脱离了。电梯里的我戴着耳机,什么都没有听到。我观察录像里我提着的垃圾袋,它看起来比我带出门的时候要大得多。
是那个人参一样的东西吗?怎么会?
如果真的有个孩子在我的垃圾袋里,我当时为什么感觉不到?如果是那个怪东西突然变大,或者发出声音,我怎么可能不会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我看着影像里的自己,十分镇定自若,甚至没有在看手机,而是在阅读电梯里贴的广告。
嫌疑犯在犯罪时竟然没有表露出一丝的紧张和歉意,难怪警察会暴跳如雷。可我没有丢孩子,我要怎么让他们相信?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呢?
他们没有把我带去监狱,而是暂时把我关在了拘留所,据说他们要联系孩子的家长,双方都要找律师,判刑之后才会把我关进去。是的,他们认定我一定会被判刑。我就像是人类里的垃圾,哪怕真的有价值,一旦被装进垃圾袋里,就只会被当成肮脏的东西。没有人在乎垃圾的价值,人们只想要走流程,快点把它处理掉。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我问我的律师。
“这不是你现在应该关心的问题。你要先告诉我你的犯罪动机、实施犯罪的手法,越多细节越好,我才能想办法给你减罪。”,律师试图让我跟上他的节奏。
“可是我没有实施犯罪,我不知道那里面有小孩。”
“那他是怎么进去的?你知道吗?有没有证据他是自己钻进垃圾桶里的?我觉得这不可行,没人会相信你不知道垃圾桶里有个沉甸甸的孩子。”
“这不是可行性问题,这是事实。我就是不知道那里面有个孩子。”
我没有把那个人参的故事告诉我的律师,他已经把我当变态看了,我可不想被当作疯子。不过,变态和疯子究竟哪个名声更坏呢?似乎人们会同情疯子,但只会憎恶变态。兴许,说实话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主意。
过了几天,孩子的律师出现了,双方要讨论案件情况和证据之类的。坐在我和律师对面的是另一个律师,孩子和家长还迟迟没有到。我想看看那个孩子究竟有多小,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我的袋子里。
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进了门,对着我的律师说,孩子的家长找不到,孩子也几乎无法交流,身份不明,于是他来协助推进案件。随后,他转过身,把门后的人带了进来。
只不过那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的体形和四五岁的小孩子差不多,但它没有头发、没有人的皮肤,只有脏兮兮的像块茎一样的身体,褐黄色暗沉且粗糙的皮肤,以及覆盖头皮的深绿色叶子,叶片很小很细碎,四肢没有指和趾,只有缠着泥土的根须。
我被吓得把椅子往后猛地移了两步,律师转过头来,问我有什么问题,是不是这个小孩。
“这是在开玩笑吗?那根本不是个人!”
对面的男人和律师神情严肃地盯着我,他们以为我是在羞辱面前这个东西,严厉地指责了我。我们是在会议室,是正式的场合,男人没有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地发火,但他盯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用另一种语气重复我刚才说的话:“这是在开玩笑吗?你根本不是个人!”
会谈照常进行,主要是律师们在交流,我什么话也说不了,我也根本无法参与他们的谈话。他们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对照现有的证据纠正各种细节,比如我那天几点回了家,把垃圾丢在了几号垃圾桶,那些我根本不会关心的生活细节。我完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我的下场似乎不能由我决定。
对面那个被他们称作孩子的东西一直盯着我,可怜兮兮。
“不要丢掉我。”
他这样说,可其他人都没听到,故作体面的男人也在为会谈提供他知道的信息,想要快点定我的罪。
我被关进了监狱,我至今没有搞明白为什么法庭上的所有人都认为那个块茎人是真的小孩子,他们推断他是孤儿,这让那件我实际上并没有犯下的罪行显得更加可恶。
我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委屈地哭了出来,同房的狱友嫌我太吵,用憎恨的眼神瞪了我,然后把头转向另一边。我什么也没有做,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努力地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可是没有用,是我还不够努力吗?如果我喊得足够大声,眼神再坚定一些,结果会不会有改变?
很快我就觉得困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不舒服的床上入睡得这么快。半夜我突然醒来,感觉脑袋很沉很沉,直不起身子,我弯曲着脊椎踉跄进了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直到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抵抗困意睁开了眼睛,发现水里飘着什么。
我打开灯。那就是出现在我厕所里的东西。
他们在法庭上呈现的证据还有一段视频,是二号楼外面的监控摄像头拍摄的。从小区大门到我居住的三号楼,就必须经过二号楼外面的那条路。监控摄像头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六点过三分,我满头大汗地经过,看起来很是疲惫。不过,他们并不在意我去做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我没有像我说的在晚上九点十分回家,我撒了谎。
律师问我是否在凌晨又出了门,询问梦游症的可能性。我否认了。
我详细叙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在八点半左右,也就是丢了垃圾之后,从小区大门前往公园,在健身步道上跑步,那个时候人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个我不认识的遛狗的人和散步的情侣。跑了十几分钟,大概两公里多一些,我就感到上气不接下气,脑袋沉沉的,想着可能是状态不佳,便回去休息了。
对方质疑,从我家往返公园只需要十分钟,如果只跑了十几分钟,就算加上等电梯的时间,也只需要半个小时,我到家的时候应该是差一点点到九点,而不是九点过十分。这时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补充,他们没有在监控录像里见到我在九点回家,接着便展示了小区各个位置的录像,上面什么人也没有。
所以,至少证据表明,我的确是在早上六点才回的家,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一段摸黑开锁的记忆?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晚上九点,我不可能把手表上的时间看反了吧?而且,我为什么会在公园跑步一整晚,没有人能跑接近十个小时。
除非是在逃离捕食者。
“我靠,你怎么跑进来的?”
在监狱的第二天,我被同房狱友的声音吵醒,我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他从厕所里出来,右手拎着一个孩子,一个满身泥浆、被根须缠绕、头发是绿叶的孩子。
“我上厕所看到这个小孩子睡在马桶里,好臭。”
“那不是小孩子。”
狱友没听见我讲话,或者听见了,但不觉得我的话语有任何含义。他敲门叫警卫过来把孩子带走,警卫很惊讶,又转过头来问我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怔怔地盯着他,他以为那是不知道的意思,把狱友拎着的东西带走了。我还担心他们会以为这是《七号房的礼物》里的情节,怪罪我这个疯子,不过他们应该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大概也不会真的怪罪于疯子——尽管没有医学证明,但他们的确都觉得我是疯子了,因为我说了没人信的真话。
或许他们才是疯子,把正常人当成异类,不然怎么解释他们都把萝卜一样的怪物当成小孩子?不过,纠结这些真的还重要吗?
时间还早,于是我又躺下了,闭上眼睛开始思考。所以,那个长得像根茎的怪东西变成了小孩子,并且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个根茎总共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我被怪罪丢小孩的那个晚上,第二次是我被警察审问后放回的那个晚上,第三次是昨天晚上,出现在卫生间的马桶里。
如果它们都会变成小孩子的话,第二个小孩去哪了?
劳作后休息的间隙,警卫把我带到一个房间,似乎是外面的人探望监狱里亲人的场所。我想起来我还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家人,他们大概听说了吧?可迎接我的并不是担忧的父母,而是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他带着一个根茎怪物,坐在一张桌子前等我。
“你的儿子执意要见你。”
“我的儿子?我没有儿子。”
根茎怪物抬起头,叫我不要把它丢掉。我站在原地,盯着它,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一片空白,这大概就是心理学家常说的僵直反应吧。我注意到它和我装在垃圾桶里丢掉的根茎,和今早被狱友从马桶拎出来的根茎,长得都不一样。
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满是怒火的眼神狠狠瞪着我,在被允许的二十分钟探望时间里,他都保持着那个神情。坐在他旁边的根茎,也只是在重复地说一句话。
“不要把我丢掉。”
这天晚上,我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好好运动了,每天只能赶时间做些十几分钟的有氧,有些时候连最基本的动作都坚持不下去,感到体能明显下降了。所以,我换上运动鞋,丢掉垃圾之后,径直走向公园。
耳机里播放的是节奏非常快的摇滚乐,踩着鼓点跑的话,就会有不错的配速。除了当作节拍器使用,摇滚乐还能帮我屏蔽外界的声音,由于是在公园里,所以不必担心行驶的车辆,不会有危险。有时候,我觉得喧嚣比寂静更令人安心,我可以被好几种乐器同时演奏的声音淹没,让理智窒息,以获得内心的宁静。
“各就各位,预备,跑!”,我想象旁边有人喊出了指令。
很快,我感到有些累了,可手表上的记数显示,我才只跑了半公里不到。我不甘心,于是尽力调整呼吸,放缓脚步,希望让自己坚持更久。只不过这样就没办法踩到音乐的节奏了。
一公里了,看着数字,我感到高兴,但身体已经开始反抗。我不允许它掉链子,我明明有能力连续跑五公里。于是我让自己一直跑,不能停下,好在我并没有忘记如何呼吸。跑步时最难忍受的并不是肌肉酸痛和使不上劲儿的感觉,而是呼吸乱掉之后大脑开始慌乱、无法思考,整个身体都跟着乱掉的感觉。
一公里半,我已经逼近极限。据说跑步的人在长期坚持之后都会感受到被称作跑步者高潮的快感,我似乎还从来没有体验过。
两公里了,我实在是无法再继续了,于是慢下了脚步,停了下来,准备回家好好休息。
可是,我的脑袋突然变得很重,一阵耳鸣之后又恢复了。站起身后,我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停下,因为我感到背后有东西正在慢慢靠近我,这个时候,公园突然熄灯了。尽管公园的照明一直不好,但突然失去唯一的光源还是让人感到不安。
肾上腺素涌上我的身体,我又跑了起来,跑过公园的一座桥,跑过公共洗手间,再跑过卵石路,月光似乎突然变得明亮,我又能看见身旁的东西了,但所有东西都被映得煞白,只能看清楚轮廓。我忍不住一边跑一边扭头往后看,身后是一片漆黑,连月光也照不亮。
路边的情侣和遛狗的人这时都不见了,熟悉的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拼命地跑着,这时的我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可我没心思再关注配速和公里数了。后面有东西要来了,但我看不清那是什么。
我跑过那家我熟悉的咖啡馆,在这里转弯之后应该就是广场,广场旁边就是马路,从那边离开公园就可以回家了。就这样,我加速跑着,可是,迎接我的是一条被树木遮蔽的小路。我感到惊恐,放慢了脚步,可很快我又跑了起来,因为我不能停下,后面有东西要过来了。
道路两边的树木很密集,我从没见过城市里有种植得这样密集的树林。月光只能从头顶照下来,照不亮两边的树木,我总觉得树丛里有沙沙的响动,林里有鬼,就像我后面有东西一样。我加速奔跑,感到肺部快要撕裂,脚踩在地上像是被钉子刺破一样,可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不再跑得快一点,我的后面和两边都会有东西把我包围,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耳机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我在慌乱中摸了摸耳朵,发现耳机不见了,我迅速把身上摸了个遍,什么都没有找到。我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跑。
可我要跑去哪里?我唯一知道的出口不见了。我期待着快点跑出这个突然出现的林荫道,然后观察两边有没有别的小径可以离开公园。可是,这条路没有尽头。我想起之前读过的某个怪谈作品,若是在阈限空间里打开了一扇标记着感叹号的门,就会进入一条充满警报声的闪烁着红光的走廊,身后会出现无穷的怪物,必须一直奔跑,直到近乎无尽的走廊尽头,打开另一扇门,否则就会被怪物撕碎。
我转过头,仍然是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但我肯定有东西就在后面。树丛里的沙沙声没有停止,黑暗里我仿佛看见了饥肠辘辘野兽的双眼,我四处张望,害怕有东西突然出现,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擒住我。我没有看清路,被石头绊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臂在粗糙的路面上蹭出了血。我爬起来,没有时间查看伤口,死死盯着没有尽头的林荫道跑着,直到前方终于出现了弯道。
我跑过弯道,到了广场,还惊魂未定。我突然觉得自己安全了,于是停了下来,趴在地上喘气,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广场上开始聚集打太极的老人。
我回到家,因为天已经开始亮了,所以楼道里没有开灯。我输入密码打开门,在门口站了好久,接着来到餐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被关进了单独的牢房里,因为这个月我牢房的卫生间里出现了三次来路不明的小孩子。了解我罪行的警卫知道后,都觉得我是个恶心的恋童癖,想尽办法把小孩子带进来满足自己的性需求,然后当成垃圾丢掉,只不过他们怎么也没办法从我的嘴里问出我把小孩子带进监狱的方法。他们检查了各个地方的监控录像,什么都没有找到,于是在视野盲区安装了新的监控摄像头,还增设了巡查人员。
我不被允许外出活动,门口随时都有两个警卫守着,他们会经常换班。奇怪的是,自从被关到新牢房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根茎。自然,也就再也没有小孩子出现在我的牢房里,所以警卫们都觉得安保措施起效了,并且认定了我是技巧高超的恋童癖兼强奸犯。没有人把我当疯子了,不过这大概不是好事。
时间又过去了一两个月,某天我在房间里洗衣服的时候,看到窗户边爬上来一只根茎怪物。它用长满根须的手抓住铁栏杆,睁大眼睛盯着我看。不清楚为什么,我感觉他就是我装进垃圾袋里丢掉的那个根茎。
“你怎么过来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要把我丢掉。”
“我没有丢掉你!我都不知道你是活的!你快走,你把我害得够惨了!”
“不要把我丢掉。”
“我说了我没有丢掉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缠着我不放?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厕所里?”
“不要把我丢掉。”
“你闭嘴吧!”
我拿起晾衣架,从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敲打根茎怪物的脑袋,想让他松手,从窗户上下去。谁知道,他的根须抓力太强,根本松不开,结果我把它的脑袋敲碎了。于是,它变成了两半,吊在我的窗户上。
要是有人路过,看到的应该是一个小孩子四分五裂的尸体吊在我的牢房窗户上吧!我不想引来麻烦,于是把被敲成一块一块的根茎从栏杆上扯下来,清理干净,然后把残骸丢进马桶里冲掉。
几分钟后,我感到一种熟悉的不适感,这种感觉已经有一两个月没有出现了。我的脑袋沉沉的,视线模糊,但这次没有耳鸣的症状,我跪倒在马桶旁,开始呕吐,我把早饭全都吐了出来,发臭的食物带着胃酸的刺激感从我的口腔通过,掉进马桶里。我突然感到有一个硬硬的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我无法呼吸,只能拼命捶打胸口,用力咳嗽,就在我觉得快要窒息而晕厥过去的时候,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吐了出来。我擦干眼泪,仔细地盯着那个和呕吐物一起飘浮在马桶里的东西。
它长长的,长着根茎一样的外表。
门外的警卫敲门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冲水键,然后擦去了沾在衣服上的呕吐物,告诉他们我可能是食物中毒了,需要看医生。
晚上,我睡不着觉,想象着那个被我从马桶里冲掉的根茎会在下水道里突然苏醒,拖着满是呕吐物和粪便的身体找到我,然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在虐待小孩。我听到了警卫的交谈声,到了换班的时间了。几分钟后,我的牢房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不是警卫,而是根茎们,一个又一个的根茎排着队走了进来,队伍里至少有十多个根茎怪物。他们都盯着我看,齐声喊道:
“不要把我们丢掉。”
“不要把我们丢掉。”
“不要把我们丢掉。”
我大声尖叫,随后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务室。见了我惊慌失措的样子,旁边的警卫迅速把医生拉开,把我按住。我听到医生和一个男人在交谈,她说我前一天的呕吐症状并不是食物中毒,而是巨大的精神压力导致的。她说胃是情绪器官,有的人会在受到重大刺激时突然呕吐,昨晚的尖叫和昏迷症状应该也是惊吓过度导致的,需要精神科医生的干预。
按住我的警卫的眼神变了,从憎恶变成了怜悯,从看变态的眼神变成了看疯子的眼神。
不过,无论怎么变,那都是厌恶,都不是看人的眼神。他按住我的头,我的后颈贴在金属床架上,冰冷的触感传遍我的整个脑袋。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人们会给精神病患者做冰锥手术,实施这种手术时,医生会在病人的颅骨两侧各钻一个小孔,然后把脑白质切断器从洞中伸入患者脑部,切断神经纤维。这种手术也叫额叶切除手术,可以让精神病人失去自主意识,变得痴呆,易于管理。
我转动眼球,盯着在视野的边缘处的医生,想要看清楚她看我的眼神,可看不到。
从警察局放出来的那个下午,我的心情很差,而且头晕和耳鸣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回家之前去了公园转悠,想要散散心。顺便,我也想找找之前丢在那里的耳机。
下午的公园总是很惬意,大家都走得慢悠悠的,太阳光也很柔和,还能看到不少猫猫狗狗,有的是被拴着的宠物狗,还有不少流浪动物,似乎专门有人喂他们。说起来,我也想过加入这样的流浪动物救助组织,如果能整天都和动物待在一起,应该很幸福吧。当然,肯定也会很幸苦。要是能以这样的工作为生就好了,不过,这大概是不现实的,不会有人给这种民间组织发钱,就算有,也只是很小一部分,作为组织的资金。不过,据说不少正规的非盈利组织会给成员发工资,可以全职。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晚了,做这种事情是需要长期规划的,需要提前了解这个岗位的需求,然后以此为依照培养自己,还要想办法获得一些资质,比如项目经历或荣誉奖项之类的,当然还有工作经历。
这么一想,梦中的工作就显得没那么美好了。
人生规划真的会让人生变得很无聊呢,不过,这的确是最稳健的,至少我不知道有什么别的法子。我也没资格说这种无聊甚至不合理的想法是无用的,毕竟我自己找不到其他的办法。
我走过公园的桥,桥下的溪流很浅,而且垃圾也不少。为什么没有人去处理呢?因为叫人来打捞垃圾需要花钱,还要组织人员,总之很麻烦,与此同时,放任不管又不会造成什么问题,没有人抱怨。不过,公园的公共厕所倒是修得不错,和学校的厕所比起来要好太多了,我想,比起景观,人们更在乎能否整洁地如厕吧,而且,对这些事情有发言权的只有经济独立的成年人。
我走过卵石路,想起再走几步路就到了咖啡馆,然后转角就是广场,在这条路上应该能找到我的耳机。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找不到耳机了,那我有办法靠自己再买新的吗?除了耳机,其他东西呢?前几天我实在是受不了室友了,开始在手机上寻找附近的房源,我发现了一间 Loft,各个角落的布置都让我觉得很喜欢,如果能搬进去,就不需要忍受家里坏掉的抽屉、吵闹的邻居和烦人的室友了。我开始畅想,心情也明朗了起来,直到我看到租金,而且是商住楼,水电不便宜,便打消了念头。现在的我,可是连一千块的房租都付不起啊。
没有经济来源的状态真是糟透了,被卡在两个生活阶段中间动弹不得真是糟透了。明天警察肯定又回来找我,我需要解决的问题已经够多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走过了咖啡馆,面前是没有尽头的林荫道。
树木和昨晚一样密集,阳光从我的头顶打下来,但一点也不温暖。这个下午没有风,树枝一动也不动,被阳光照的很亮,显得有些怪异。我回过头,后面也是亮堂堂的,没有东西在追我,但我的背后也是没有尽头的林荫道。我突然意识到,现在是下午,太阳不应该在我的头顶正上方,这才是眼前的场景显得诡异的原因。
我加快脚步往前走着,阳光把树林里的样子照得很亮,每个角落都能看清。哪棵树上缠绕着藤蔓,哪块地面上铺着落叶,每棵树枝杈的形状是怎样的,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不知道光线为什么没有被树叶挡住。我紧张地盯着每一个我能看到的细节,生怕漏掉了危险的东西。人们说太阳底下无新事,这难道不意味着我要把所有的旧事都搞明白,才能意识到没有东西是新的吗?在我的经验积累到那种程度之前,我难道不还是要为各种需要仔细去看清的事物感到焦虑吗?
在我的视野边缘,我看到有东西动了,但是它跑得太快,我没有看清。我开始四处张望,紧绷着神经看着每一个我能看清的角落。我看到有白色的影子在树干之间跳跃,可我怎么也追不上。我视野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阳光又太刺眼,我开始感到眩晕,最后蹲坐在了地上。
等我再抬起头,我的眼前站着一个孩子,一个长着根茎皮肤的孩子。
“不要把我丢掉。”
直觉告诉我我应该跑,至少这个时候不应该去理睬,等到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再说。我现在应该快点回到家,在警察第二次找到我之前把我要做的事情做完。我掉头拼命地跑,直到我发现那个东西根本就没有追上来。我转过头,发现自己站在咖啡馆的门口,于是,我原路返回,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失去了自主意识一样,被直觉带着走,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竟然走回了警局门口。
该回家了,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他们在下水道里发现了尸块,我真傻,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根茎的汁液在他们眼里是血淋淋的证据。不幸中的万幸是,并没有另一个根茎怪物从下水道里爬出来,它大概是被废水腐蚀,没能活过来吧。
我并不是首要嫌疑犯,因为我在他们眼里是恋童癖强奸犯,最近还被诊断出患有精神疾病。我既是变态又是疯子,不过并不是杀人犯。
现在我的生活丰富了许多,因为每周都要接受心理咨询,每天都有精神科医生过来询问我的状况,有护士喂我吃药。每天吃的药都不一样,有时会增加某种药片的数量,有时会把某种药换成另一种药,这都取决于服药后我跟医生说了什么。我再也没有梦到根茎怪物了,医生说这是药物起效的证明。后来,护士给我的药数量越来越多,似乎对待犯人,他们并不会非常克制地给药。因为服用精神科药物,我渐渐变胖了,运动的欲望也消失了,我的身体开始变得肥肿,脂肪在我的脸和腰腹堆积,不过我已经不在意了。
每天吃过药之后,我看到的世界既没有光,也没有影,太阳和月亮都不存在,就像是东野圭吾的《白日行》。这是令人快乐的感觉。某次治疗时,医生让我在一个装满沙的盒子里摆出心里想的东西,我把房屋摆成一层一层的回字形,中心是一座高塔,小人们就摆在房屋中间的间隙里,至于城市外围,我在那里种满了密密麻麻的树木。完成之后,医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可我很高兴,因为一切都十分有序。
后来,我能摆弄那些沙子和塑料玩具的时间变少了,又过了一些日子,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位医生了。新来的医生长得很高大,看起来值得信任,他让我从房间的一边沿着直线走到另一边,我照做并得到了奖励。回到房间后,我打开奖励盒子,发现里面是一块糖果,我吃下后,甜味和麻涩感混合着粉末充满我的口腔,那天下午我什么也没有想,别无所求的感觉真是棒极了。
时间久这样过去了一两年,我已经习惯了监狱生活。由于不必再躲避任何东西,也不必再看清任何东西,我的生活十分平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几乎不会出岔子。
这天中午,我在房间里读医生拿给我的书,按照要求读完三十页过后,本该在此时出现的护士却并没有出现。以往,她会给我送来药片和水,确保我按时服药。我盯着房门,他一直都没有打开,直到太阳光斜着照进了我的房间,在门上留下一条条的影子。
我站起身走到门前,想知道护士去哪了。我转动门把手,发现门没有锁,我打开门,看到有东西站在我面前。
它浑身发黑,而且表面凹凸不平,和铺满白色瓷砖的房间对比起来,显得格外扎眼。我用手碰了碰它,被我触碰过的那块黑色表皮掉了下来,露出褐黄色的内里,就像巧克力外壳一样脆脆的。我的好奇心突然回来了,于是用双手把它的黑色外壳全部剥了下来,黑色的东西粘了一些在我的手上,哗啦啦地掉了一地。我闻了闻手上的味道,很臭。等我把整个东西都剥开的时候,我困惑地盯着他看了好久,这好像是个小孩子,但又有点不对劲。它一直死死盯着我看。
“不要把我丢掉。”——这是我下意识以为它会说的话,可它张开嘴巴,发出的是低沉的嘶鸣,不是任何有意义的话语。接着,它伸出两只手抱住我的身体,我甩不开,他的根须把我缠的很紧,接着它开始踩我的脚,粗暴地从我的腿我上爬,我动弹不得。很快它就爬到了和我一样高的位置,踩着我满是脂肪的胸部,用不知道从哪里伸过来的藤蔓把我的嘴掰开,一头钻进了我的口腔里。
我没办法反抗,身体被根须缠得死死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东西慢慢钻进我的身体里。我感受到牙齿在它粗糙的表皮上摩擦,汁水开始流淌,在我的舌头上留下酸甜和铁锈的味道,它粗暴的动作蹭得我的舌头几乎要失去知觉。很快,我感到有东西进入我的食道,胸腔像要裂开一样得疼,膨胀的感觉一路往下到达胃部,快要胀破肚皮。最后,我的嘴里只留下了动来动去的根须,瘙痒着我的牙龈。我变得前所未有地臃肿,像个长期得不到有效治疗的暴食症患者。
我跪倒在地上,用手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那个东西开始压迫我的膀胱,我不受控制地尿了出来,黄色的液体开始向四处扩散开来。两年来头一次,我感到羞耻,我哭了,更多的液体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我发出无法辨认的话语,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黑色的碎屑溶解在了尿液里,变成了深褐色的黏稠物,向更远的地方流去。
我的羞耻心到达了顶点,我想要在任何人看见我这个样子之前先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拼命站了起来,用额头狠狠撞击金属栏杆,冰冷的触感传遍我的全身。突然,就像有冰锥刺进我的脑袋里,我停止了思考。我双脚站在地上,额头紧贴着栏杆,像犯人被逮捕时一样爬在走廊上。我大口喘气,低头看着被浸湿的身体,尿流干了,身体要被撑破的感觉也消失了。我站了起来,感到不安和焦躁,不知道要怎么收拾这个肮脏的局面。可当我回过头,那些到处流淌的液体都不见了。这个时候太阳下了山,月光照了进来,我看着那一轮满月,身体似乎开始变得轻松。
第二天,警卫说我服刑期已满,可以出去了。我看着我的档案资料页,那里写的不是绑架犯、强奸犯或者猥亵儿童之类的东西,而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因为我黑掉了小区的监控系统。办手续时一位办公室职员感到困惑,问我为什么会因为这点罪被判两年多。我说我也不知道。